林微沒有立刻行動。她又耐心等待了半盞茶的時間,確認再無異狀,才仿佛看書累了般,輕輕活動了一下脖頸,狀似無意地踱步到通往二樓的樓梯口,目光快速掃過臺階和扶手。
那點暗紅色的泥屑已經不見了。被清理了?還是自己之前看錯了?不,她相信自己的眼睛和直覺。
對方極其謹慎,并且可能也察覺到了她的存在,因此迅速離開了。
“是誰?”這個問題在她腦中盤旋。
是侯府的人?某個同樣對秘錄感興趣的下人?或是……張氏派來監視她的人?不像。張氏若有心監視,大可正大光明安排,不必如此鬼祟,且那泥屑不像府內之物。
是外來的竊賊?目標是值錢的古籍?可能性存在,但感覺目的性不強。
還是……和她一樣,是沖著那些不對外開放的、涉及邊境和礦產的舊志秘錄而來的?這個可能性最大!那暗紅色的泥屑……莫非來自邊境?
一個名字倏地劃過腦海——靖王蕭玦!
那位軍功赫赫、鎮守北境多年的王爺!他對邊境的異動、潛在的資源,必然極度敏感!容嬤嬤是他母妃的心腹,他完全有可能從嬤嬤口中得知永寧侯府七小姐“救人之事”,進而或許會注意到她?甚至……懷疑她是否從嬤嬤那里聽到了什么?或者,他本就一直在暗中收集此類信息,永寧侯府的藏恰好有他需要的東西?
“可能性很高。”林微感到一絲寒意。如果真是靖王的人,那事情就復雜了。這意味著她可能無意中撞破了對方的秘密情報活動!這絕非好事!
但也可能是其他勢力:北戎的探子?朝中其他對邊境感興趣的權臣?
信息太少,無法判斷。
“必須確認他的存在,并盡可能弄清他的目的和身份。”
從這天起,林微進出藏變得更加謹慎。她不再僅僅專注于閱讀,而是將更多注意力放在了“偵查”上。
她開始有意識地觀察和記憶一切細節:錢老蒼頭每日離開的準確時間、時長;二樓不同區域書籍的灰塵厚度和分布;書架之間不易察覺的腳印(盡管對方極力掩飾,但在特工眼中,總有蛛絲馬跡);空氣中殘留的極其微弱的氣味變化……
她甚至利用趙嬤嬤教導針線活的機會,偷偷收集了一些極細的、近乎透明的絲線,以及一些香爐里燒剩的、質地細膩的香灰。
下一次,估摸著錢老蒼頭快要離開時,她提前悄然上樓,在通往幾個關鍵書架區域的必經之路的地板上,極其小心地撒上薄薄一層幾不可見的香灰;在幾個她懷疑對方可能會翻閱的書架隔層邊緣,橫牽上一根透明的絲線,一端固定,另一端輕輕搭在另一本書上,只要書被移動,絲線就會脫落或移位。
“簡易痕跡陷阱。”這是在沒有現代監控設備下,最基礎的偵查手段。
設置完畢,她迅速下樓,心跳微微加速。
果然,錢老蒼頭準時離開。樓上那片寂靜中,再次傳來了極其輕微的、幾乎難以捕捉的異動。
林微在一樓屏息凝神地等待著。
大約一刻鐘后,異動消失。
又耐心等了一會兒,她再次上樓。錢老蒼頭尚未回來。
她迅速檢查她設置的陷阱。
香灰地面上,出現了一串極其淺淡、但依稀可辨的腳印!腳印比她的略大,靴底紋路特殊,并非府中常見的樣式,步幅均勻,步伐沉穩,顯示出主人良好的身體控制和冷靜的心理素質。
更關鍵的是,在一處陷阱絲線旁,她發現了一絲被勾掛下來的、極其細微的深藍色棉絨纖維。侯府下人多穿灰褐短打,主子們衣著華麗,這種深藍色、質地看似普通的棉絨,不像府內常見衣料。
而在那本她之前發現“黑石山”記載的《安北都護府志》附近,香灰腳印有明顯停留和轉向的痕跡,旁邊書架她做過記號的幾本邊境志也有被輕微移動的跡象!
“目標明確!就是沖著邊境地理和礦產記載來的!”林微幾乎可以肯定。她小心地收集起那一點點棉絨纖維,藏入袖中。
對方顯然也極其警惕,盡力掩飾了痕跡,香灰上的腳印很淺,絲線也大多被小心復原,但這細微的纖維和腳印的走向,已經暴露了足夠多的信息。
“男性,身高約五尺七寸至五尺九寸(約170-175cm),步伐穩健訓練有素,衣著普通深藍色棉絨(可能為偽裝),目標:北境及西陲地理志、礦產相關記載,對藏布局有一定熟悉度(并非第一次來),行動時間精準,反偵察意識強……”
特工的側寫能力自動運轉,一個模糊的潛入者形象逐漸勾勒出來。
“是靖王的精銳親衛?還是專業探子?”
危機感陡增。自己被卷入了更大的漩渦之中。
但與此同時,一種奇特的興奮感也在心底滋生。“風險與機遇并存。”如果對方是靖王的人,那么這些關于邊境礦產的線索,價值可能遠超她的想象!這意味著她無意中觸碰到的,可能是關乎國策軍務的重大機密!
她迅速清除了自己設下的陷阱和對方留下的細微痕跡,恢復原狀,然后悄然下樓。
接下來的幾天,她與那個神秘的潛入者仿佛展開了一場無聲的“躲貓貓”游戲。她不再試圖與對方碰面,而是通過更隱蔽的手段持續觀察:記錄對方出現的規律(約每兩三天一次,總在錢老蒼頭離開的那刻鐘內)、分析其查閱資料的偏好(重點在安北、隴西、云州等邊境區域,對礦產、古道、水源記載格外關注)、甚至通過空氣中殘留的極淡氣味(除了塵土汗味,似乎還有一絲隱隱的……墨汁和硝石混合的極淡氣味?)來試圖獲取更多信息。
對方顯然也意識到了她的存在和警惕,行動更加隱秘,痕跡清理得更加徹底,有時甚至會故意留下誤導性的細微線索(如在無關書架區域制造一點響動)。
這是一種無聲的較量,彼此都知道對方的存在,卻又心照不宣地維持著一種危險的平衡,避免直接沖突。
林微樂在其中。這種暗中的博弈,讓她找到了幾分前世執行任務時的緊張感和挑戰性。
在此期間,她并未放松自身的“學習”。她利用安全的時間,繼續瘋狂吸收知識,并開始有意識地整理歸納那些關于礦產的線索。
她甚至偷偷用靖王賞賜的極品筆墨和澄心堂紙,以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簡化符號和圖形,繪制了一幅簡陋的“北境可疑礦產分布草圖”,標注了“黑石山”、“青水河谷”(曾出現商隊異常活動)、“赤巖隘”(地火記載)等幾個關鍵地點,并簡要記錄了礦物的異常特性。
“情報初步整合完成。價值待估。”
她知道,這些信息目前還只是碎片,需要更多的證據和背景知識來支撐其真正價值。而那個神秘的潛入者,或許本身就是一條重要的情報來源——通過他的關注點,可以反向驗證哪些信息是真正重要的。
這一天,錢老蒼頭似乎有些咳嗽,提前了一會兒離開去喝藥。
林微心中一動,“機會。”或許今天,能捕捉到更多關于那個“同行”的線索。
她悄然上樓,動作比以往更加輕盈。她沒有去翻書,而是選擇了一個靠近北窗、被高大書架陰影籠罩的角落,屏息凝神,如同融入環境的壁虎,靜靜等待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樓下毫無動靜。
就在她以為對方今天或許不會出現時,一陣極其輕微的、幾乎與窗外風聲融為一體的落地聲,從北窗方向傳來!
林微瞳孔微縮!“北窗!”他竟然是從窗外進來的?!那窗外是侯府的后巷和一片小竹林!難怪每次來去無蹤!
她屏住呼吸,透過書架縫隙,努力看向北窗方向。
一個模糊的、穿著深色緊身衣(并非深藍色棉絨,看來會更換衣物)的身影,如同暗夜中的貍貓,悄無聲息地翻窗而入,落地毫無聲息。他身形矯健,動作干凈利落,臉上似乎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快速掃視樓內環境。
他的目光極其敏銳,第一時間就落在了……林微藏身的大致方向!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存在!
四目(雖未直接對視)仿佛在空氣中短暫交鋒!
林微心中警鈴大作!“被發現了!”
幾乎在同一瞬間,那黑影沒有任何猶豫,身形猛地向后一縱,竟毫不猶豫地再次翻出窗外,身影一閃,便消失在窗外的竹林陰影之中!動作快如鬼魅,決絕無比!
從出現到消失,不過呼吸之間!
林微甚至沒來得及看清他的任何具體特征,只記住了那雙冰冷、銳利、充滿警惕和決斷力的眼睛,以及那遠超常人的敏捷身手。
她站在原地,背心滲出些許冷汗。
“好強的警覺性!好快的反應速度!”這人絕對是受過最嚴格訓練的專業人士!比她預想的還要危險!
但同時,他選擇立刻撤離,而非滅口或對峙,說明他的任務優先級是隱匿而非沖突。這稍稍讓她松了口氣。
她走到北窗邊,小心地向下望去。窗外下方的泥地上,留下了半個比之前香灰腳印更清晰的靴印,紋路更深,似乎靴底沾了更多的泥濘。而在窗欞上,她發現了一小片被勾扯下來的、極其細微的黑色織物纖維,質地堅韌,像是夜行衣的材料。
此外,在窗臺下方內側一個極其不顯眼的角落里,她發現了一點暗紅色的、濕潤的泥土!比之前發現的泥屑更新鮮,顏色也更典型!
“就是他!他剛從城外回來?或者來自更遠的、有紅土的地方?”林微的心臟怦怦直跳。她小心地將紅泥樣本和黑色纖維收集起來。
這次短暫的照面(如果算照面的話),雖然驚險,卻收獲巨大!進一步確認了對方的專業性和目標,獲得了更清晰的足跡樣本、衣物纖維以及關鍵的土壤樣本!
“下一步,分析土壤,嘗試確定其來源地。”她腦中迅速規劃。這需要工具和機會。
她快速清理掉自己留下的痕跡,然后若無其事地下樓。
錢老蒼頭回來后,似乎對樓上的風波毫無察覺。
回到小院,林微立刻將自己反鎖在屋內,拿出收集到的紅泥樣本,放在白紙上仔細觀察。泥土呈暗紅色,質地細膩,夾雜著極細的沙礫,聞起來有股特殊的土腥氣。
她取了一點點,用水化開,觀察其沉淀和色澤變化。“初步判斷,像是……西北地區常見的紅壤?或者……某些特殊礦脈附近的土壤?”知識儲備依然不足,無法精確判斷。
她將樣本小心藏好。“需要更專業的書籍,或者……一個機會,將樣本帶出去找人分析?”后者風險極大。
夜幕降臨。
林微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稀疏的星光,腦中不斷回放著白日里那雙冰冷銳利的眼睛。
“靖王的探子?北戎的細作?還是其他……”
“無論如何,游戲升級了。”
她非但沒有害怕,嘴角反而勾起一絲冰冷的、充滿挑戰意味的弧度。
“藏頭露尾的‘小老鼠’……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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