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侯府深夜“鬧鬼”事件,如同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波瀾遠未平息,反而在看似平靜的水面下,持續發酵,悄然改變著府內原有的權力格局和微妙平衡。
主母張氏被當眾斥責、奪權禁足,心腹劉嬤嬤被重責后發配莊子,裝神弄鬼的王五被亂棍打死……這一系列雷霆手段,是永寧侯林擎多年來罕有的、對后宅事務的直接干預和嚴懲。其傳達的信號,清晰而冷酷:無論真相如何,張氏此次的行徑已觸犯底線,折損了侯府顏面,挑戰了他作為家主的權威。
府中下人噤若寒蟬,以往依附張氏、作威作福的婆子管事們個個收斂行跡,謹慎行,生怕成為下一個被清算的對象。而被長期壓制的姨娘、庶子庶女以及底層仆役,則在暗中觀望、竊喜,甚至生出一絲模糊的希望。
風暴眼的中心——七小姐林微所住的偏僻小院,卻呈現出一種異樣的“平靜”。
自那夜之后,林微深居簡出,對外一律稱“受驚過度,需靜心調養”。她謝絕了周姨娘(暫代管家權)客套性的探望,也婉拒了其他幾位姨娘或好奇或試探的問候,每日里不是安靜看書,便是做些針線,仿佛真的被嚇壞了,需要時間撫平創傷。
然而,關起門來,主仆二人卻并未閑著。
“小姐,周姨娘派人送來了新的夏衣料子,是時興的軟羅呢!還有兩盒上好的官燕,說是給您壓驚補身!”春桃喜滋滋地捧著一疊光鮮的布料和精致的食盒進來,臉上是前所未有的揚眉吐氣。
林微放下手中那本《承平律例疏議》,淡淡瞥了一眼。料子確實是好料子,比以往她們得到的粗布好了不知多少倍;燕窩也是真品,價值不菲。
“糖衣炮彈。或者說,投資前的必要成本。”她心中冷笑。周姨娘是個聰明人,懂得審時度勢,既然侯爺發了話,她便將表面功夫做得十足,既不得罪失勢的張氏(或許暗中還有聯系),也向這位突然“得勢”的七小姐示好。
“收起來吧。料子給你我做兩身家常衣裳即可,不必過于招搖。燕窩……你隔日燉一盞,我們一起用。”林微吩咐道。她不會拒絕這些改善生活的物資,但也不會因此沾沾自喜。“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保持清醒。”
“是,小姐!”春桃高興地應下,如今小姐日子好過些,她比什么都開心。
更實質的變化來自日常用度。飯菜準時送達,且頓頓有葷有素,分量十足;炭火、燈油、茶葉等一應物品再無克扣,甚至略有盈余;月例銀子也足額發放,無人再敢刁難。
趙嬤嬤的“教導”也悄然停止了。據說是周姨娘體恤七小姐受驚,需好生靜養,暫免了那些“規矩”。那老厭物雖不甘心,卻也不敢違逆侯爺默許、周姨娘執行的新規矩,只得悻悻然回了錦榮院(雖張氏禁足,但其心腹仍在),暫時消失在了林微的視線中。
“生存環境得到初步改善。但這一切的根基,脆弱不堪。”林微異常清醒。這一切都源于父親林擎那晚的怒火和之后的表態。而父親的態度,絕非出于單純的父愛或正義感。
她很清楚,自己之所以能暫時擺脫困境,甚至獲得些許“優待”,根本原因有三:
一是張氏此次手段過于拙劣下作,觸碰了林擎維護家族顏面和自身權威的底線。
二是自己那晚完美扮演了“無辜受害者”角色,激發了林擎作為家主(而非父親)的“處置不公”的責任感(albeit微弱)。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靖王府那柄懸而未落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林擎忌憚的,從來不是她林微本身,而是她可能帶來的、與靖王府那絲微弱卻無法忽視的聯系所帶來的變數和…潛在價值。
“功利主義的權衡。冷酷而現實。”林微對此洞若觀火。
因此,當幾天后,永寧侯林擎身邊的長隨林安親自來到小院,傳達“侯爺請七小姐前往書房一見”的口諭時,林微絲毫不感到意外。
“正戲來了。”她放下書卷,對春桃道:“更衣。”
她依舊選擇了一身素凈、半新不舊的淺青色襦裙,發間只簪一根簡單的銀簪,臉上未施粉黛,甚至刻意讓臉色顯得略顯蒼白,眼神中帶著一絲尚未完全褪去的、恰到好處的驚悸與不安。
“保持‘受害者’和‘弱者’的人設,降低警惕,博取同情(如果需要的話)。”
來到書房院外,林安恭敬地通傳后,示意她進去。
書房內,林擎正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后,手持一卷兵書,卻似乎并未看進去。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如實質般落在緩步進來的林微身上。
他的眼神復雜,審視中帶著探究,還有一絲難以喻的疏離和算計。沒有了那晚的震怒,恢復了往日一家之主的威嚴,但那威嚴之下,似乎又有些不同。
“女兒給父親請安。”林微垂首,屈膝行禮,姿態恭順柔弱。
“起來吧。”林擎放下書卷,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身子可好些了?”
“勞父親掛心,女兒……女兒好多了。”林微輕聲回答,微微顫抖的尾音恰到好處。
林擎打量著她。這個女兒,似乎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依舊是那副瘦弱的樣子,但眉宇間那份怯懦和麻木少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甚至有一絲難以捕捉的銳利?是因為經歷了變故,長大了?還是……另有機緣?
他沉吟片刻,開口道:“前日之事,讓你受委屈了。府中竟出此等魑魅魍魎之事,是為父治家不嚴。”
“父親重了……是女兒不好,惹母親生氣,才……”林微適時地“為張氏開脫”,以退為進。
林擎擺擺手,打斷她:“此事不必再提。張氏已受懲處,往后府中無人再敢怠慢于你。你安心靜養便是。”
“是,謝父親。”林微低眉順眼。
>;“嗯。”林擎頓了頓,話鋒一轉,“聽聞你近日常去藏?”
林微心中一動,來了。“切入正題。”她恭敬答道:“回父親,女兒愚鈍,往日荒疏,經此事后,深感學識淺薄,易惹人笑,故想去書中尋些道理,靜靜心……也讓父親少操些心。”理由充分,且符合她“受教”的人設。
林擎目光微閃:“讀些什么書?”
“多是些雜記、風物志,偶爾……也看看《女則》、《女誡》。”她故意將實用性的書籍與規訓女子的書籍混在一起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