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錦榮堂那令人窒息的壓力中心,初夏夜晚微涼的空氣涌入肺腑,卻帶不來絲毫輕松。林微在春桃的攙扶下,步履“虛浮”地走在通往偏僻小院的回廊上,身后仿佛還殘留著父親林擎那陰沉審視的目光和張氏那淬毒般的嫉恨。
    直到徹底遠離了主院的燈火,四周只剩下廊下搖曳的昏暗燈籠和遠處隱約的更漏聲,林微才緩緩直起微躬的脊背,臉上那副驚懼交加、淚痕斑駁的脆弱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靜的冰冷。她抬手,用袖口用力擦去眼角殘余的濕意,眼神銳利地掃過寂靜的庭院。
    “小姐……”春桃的聲音依舊帶著未散的后怕和顫抖,扶著她的手臂微微發緊,“方才……方才真是嚇死奴婢了……侯爺和夫人的眼神……像是要吃人……”
    “虛張聲勢罷了。”林微聲音低沉,毫無波瀾,“父親在乎的不是我是否受驚,而是我是否‘有用’,是否‘惹禍’。張氏想的,只是如何趁機將我踩得更深。”她看得分明,林擎的怒火源于對失去靖王“青眼”(哪怕只是錯覺)的恐懼和對侯府聲譽受損的擔憂,而非對她的關心。而張氏,則是純粹的惡毒。
    “幸好……幸好王爺賞了藥……”春桃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不然今日只怕……”
    “那藥不是護身符,是催命符也未可知。”林微冷笑一聲,眼神幽深。靖王蕭玦的心思比永寧侯府這潭渾水更深不可測。他的“賞賜”,與其說是安撫,不如說是一種標記和試探,將本就身處漩渦中心的她,更醒目地推到了各方視線之下。福兮禍所伏。
    “啊?”春桃嚇了一跳,臉色又白了。
    “無事。”林微不欲多解釋,轉而問道,“我讓你留意府中動靜,尤其是錦榮院和周姨娘那邊,可有什么異常?”
    春桃連忙收斂心神,壓低聲音道:“奴婢剛才偷偷問了一個相熟的小丫鬟,她說……侯爺從宮里回來時臉色就極其難看,直接去了書房,發了好大的火,砸了一個硯臺。夫人(張氏)被解了禁足后,立刻就去見了侯爺,兩人在房里說了好一會兒話,出來時夫人臉色也不好看,但……但眼神卻有點嚇人,像是憋著壞。周姨娘那邊倒是安靜,一直待在自己院里,沒出來過。”
    林微目光微凝。“張氏解禁了?果然如此。”借著這次風波,張氏必然大肆渲染她的“闖禍”連累家族,重新獲取了林擎的些許信任(或利用價值),至少解除了禁足。“周姨娘保持沉默,明哲保身,倒也聰明。”
    “還有……”春桃猶豫了一下,聲音更低,“咱們回院子的路上,奴婢好像看到……看到張嬤嬤(張氏的心腹)鬼鬼祟祟地往大廚房那邊去了……這個時辰,她去廚房做什么?”
    林微眼神一冷。“張嬤嬤?大廚房?”張氏剛解禁,心腹就迫不及待地行動?目標是誰?不而喻!
    “加快腳步,回院。”林微低聲道,心中警兆頓生。
    主仆二人加快步伐,穿過一道道月亮門,越往府邸邊緣走,燈火越暗,人聲越稀。終于,那扇熟悉的、略顯破舊的院門出現在眼前。
    微瀾院,她在這府中唯一勉強可稱為“巢穴”的地方。
    然而,還未走近,林微的腳步便微微一頓。院門虛掩著,里面透出的燈光比平日似乎昏暗許多,而且……異常安靜。
    春桃也察覺到了異樣,緊張地看了林微一眼。
    林微示意她噤聲,自己輕輕推開院門。
    院內,一片狼藉。
    原本還算整齊的晾衣繩被扯得歪斜,幾件半舊的衣裙散落在地,沾滿了灰塵。墻角那幾盆長勢不錯的薄荷和艾草被人踩踏過,枝葉零落。小廚房的門敞開著,里面傳來細微的翻動聲。
    兩個穿著體面、顯然是張氏院里有頭臉的婆子,正大模大樣地站在院子當中,一個叉著腰,一個拿著雞毛撣子,趾高氣揚地指揮著兩個小丫鬟翻箱倒柜。
    “仔細搜搜!夫人說了,七小姐今日受了驚嚇,怕是帶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回府,仔細沖撞了侯爺和夫人!尤其是那些來路不明的藥材、針線,都得查清楚了!”拿著雞毛撣子的婆子尖著嗓子喊道。
    “王媽媽!李媽媽!你們……你們這是做什么?!”春桃又驚又怒,沖上前去理論。
    那叉腰的王媽媽斜睨了春桃一眼,嗤笑道:“春桃姑娘,我們也是奉命行事!夫人關心七小姐,怕有些下人不懂規矩,帶了什么臟的臭的進來,壞了府里的風水!怎么?你還想攔著不成?”
    奉命行事?關心?分明是借著搜查的名頭,行刁難、威懾、甚至栽贓陷害之實!張氏的動作果然快!禁足令剛下,搜查的人就到了!這是要給她一個下馬威,徹底打壓她的氣焰,順便尋找任何可能存在的“把柄”!
    林微站在門口,冷眼看著這一切,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早就料到張氏不會善罷甘休,只是沒想到手段如此迫不及待且拙劣。
    “小姐!”春桃急得回頭看向林微。
    那兩個婆子這才像是剛看到林微一般,假模假樣地屈了屈膝:“喲,七小姐回來了。奴婢們奉夫人之命,給您清理清理院子,免得有什么不干凈的東西沖撞了您。”
    林微目光淡淡掃過她們,沒有理會她們的“行禮”,聲音平靜無波:“母親有心了。只是我這院子簡陋,沒什么值錢東西,怕是勞煩媽媽們白忙一場。”
    那李媽媽用雞毛撣子敲了敲手心,皮笑肉不笑:“七小姐說笑了,夫人也是一片好意。再說,今日街上不太平,誰知道有沒有什么不三不四的東西混進來?仔細查查,大家都安心不是?”她話里有話,暗指林微可能帶了“外男”之物或與刺客有關的線索。
    這時,一個小丫鬟從屋里跑出來,手里拿著一個小布包:“媽媽,找到了!在床底下發現的!”
    王媽媽眼睛一亮,立刻搶過布包打開,里面是幾塊林微之前試做的、用油紙包好的“潔玉膏”樣品。
    “這是什么?!”王媽媽如獲至寶,厲聲質問,“七小姐!這可不是府里份例的澡豆香胰!您從哪得來的?是不是外面那些不干不凈的人給的?!”
    栽贓!赤裸裸的栽贓!幾塊自制的香膏,就能被說成是“不干不凈”!
    春桃氣得渾身發抖:“那是小姐自己做的!用的是府里分的豬油和草木灰!”
    “自己做的?”李媽媽冷笑,“七小姐金尊玉貴,怎么會做這種粗鄙東西?我看分明是狡辯!說不定里面摻了什么見不得人的東西!帶回去給夫人查驗!”
    她們根本不在乎真相,只想找個由頭坐實林微的“罪名”。
    林微看著那幾塊香膏,心中冷笑。幸好她早有準備,所有與“劉記雜貨鋪”往來相關的痕跡和銀錢都藏得極其隱蔽(埋在花盆深處),這幾塊樣品不過是無傷大雅的試驗品。
    她正欲開口,院外突然傳來一個略顯急促的聲音:“王媽媽!李媽媽!夫人讓你們趕緊回去!侯爺吩咐了,讓七小姐靜養,任何人不得打擾!”
    眾人回頭,只見周姨娘身邊的大丫鬟雙福正站在院門口,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王媽媽和李媽媽一愣,顯然沒料到周姨娘的人會突然出現打斷。兩人交換了一個眼色,有些猶豫。侯爺剛下了禁足令,她們就來“搜查”,確實有些操之過急,若真鬧到侯爺面前,她們也討不了好。
    雙福快步走進來,對林微行了一禮,語氣恭敬卻帶著疏離:“七小姐受驚了。侯爺有令,請您好生靜養。夫人也是關心則亂,怕下人伺候不周,才讓媽媽們過來看看。既然您已安頓,奴婢這就請媽媽們回去,不打擾您休息了。”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全了張氏的面子,又抬出了侯爺的命令,給了雙方臺階下。
    王媽媽和李媽媽見狀,只好悻悻作罷。李媽媽將那塊香膏扔回給春桃,陰陽怪氣道:“既然是七小姐自己做的,那就收好吧。夫人也是為您好。”說完,兩人帶著丫鬟,灰溜溜地走了。
    雙福又對林微道:“姨娘讓奴婢傳話,請七小姐安心休養,缺什么短什么,可讓春桃去說一聲。”她目光快速掃過凌亂的院子,眼中閃過一絲復雜,隨即低頭,“奴婢告退。”
    說完,也匆匆離去。
    院子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滿地狼藉和驚魂未定的春桃。
    “小姐……她們……她們也太欺負人了!”春桃看著被翻亂的東西,氣得眼圈發紅。
    林微面無表情地看著院門方向,眼神冰冷。“周姨娘……出手了?”在這個微妙時刻,派雙福來解圍,是示好?還是另一種形式的監視和試探?或者,是張氏和周姨娘聯手演的一出雙簧,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侯府的狂風暴雨,從來不是單一的風向。”張氏的惡毒直接而粗暴,周姨娘的“善意”則包裹著算計與不確定性。而父親林擎的態度,則是懸在頭頂的、隨時可能落下的利劍。
    “收拾一下。”林微的聲音打斷春桃的憤懣,冷靜得近乎冷酷,“檢查一下,少了什么,壞了什么,記下來。”
    “小姐,她們沒敢拿值錢的東西,就是……就是弄亂了好多,還踩壞了您的藥草……”春桃哽咽道。
    “無妨。”林微走到那幾株被踩踏的薄荷和艾草前,蹲下身,仔細查看。根基未損,還能活。“只要根基還在,就有重新生長的機會。”
    她站起身,目光掃過這座簡陋卻承載著她無數秘密的小院。
    禁足?搜查?刁難?
    “這不過是開始。”張氏絕不會就此罷手。接下來的“靜養”日子,恐怕會是更加密集、更加隱蔽的狂風暴雨。
    但她林微,從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也好。禁足期間,正好方便我……做些事情。”
    她轉身走進屋內,關上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夜色深沉,侯府這座巨大的牢籠里,無聲的戰爭,才剛剛拉開序幕。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