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還凝在微瀾院西角的芭蕉葉上,像撒了把碎銀,風一吹就滾進土里,沒了蹤影。春桃提著半桶井水過來,木瓢剛碰到石缸沿,就聽見東廂房傳來輕輕的翻紙聲——不用想,定是小姐又在抄《女誡》了。
    她放輕腳步走過去,隔著竹簾就看見林微坐在臨窗的案前,素色襦裙的袖口挽著,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炭筆在宣紙上劃過,留下工整卻刻意藏了幾分滯澀的字跡。案頭堆著的紙疊得老高,最上面那張還攤著,末尾落款的“林微”二字,比前幾日又“笨拙”了些。
    “小姐,該用早膳了。”春桃掀了簾角,把托盤放在桌邊,碟子里是簡單的清粥、醬菜,還有一個溫熱的白面饅頭——這是周姨娘特意讓人送來的,說是“給七小姐補補身子”,可春桃總覺得,那丫鬟送東西時看小姐的眼神,帶著點說不清的打量。
    林微放下筆,指尖揉了揉發酸的指節,目光掃過案頭那本攤開的《女誡》,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周姨娘那邊,昨日派來的丫鬟,瞧見我抄的這些了?”
    “瞧見了!”春桃湊過來,壓低聲音,眼里帶著點小得意,“張丫鬟翻了兩頁,還跟我說‘七小姐真是勤勉,就是這字……還得再練’,奴婢順著她說‘可不是嘛,小姐天天抄到半夜,手都酸了’,她聽了就笑著走了。”
    林微端起粥碗,溫熱的粥滑過喉嚨,讓她混沌的思緒清明了些。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可這暖光卻照不透微瀾院外的暗流——靖王那箱兵書、棋譜、藥典還在床底壓著,封面的燙金在暗處泛著冷光,像那位王爺深不見底的眼睛。
    禁足令無形中為她提供了寶貴的緩沖期和偽裝,但也限制了活動范圍。她必須利用這段相對安全的時間,打下堅實的基礎。
    “搞錢計劃,必須立刻啟動,且要高效、隱蔽、具有可持續性和擴展性。”
    她鋪開一張干凈的宣紙,炭筆緊握,目光沉靜,開始進行嚴謹的商業計劃分析。
    “一、市場分析(基于春桃的市集觀察與劉記反饋):”
    ·優勢:京城繁華,消費力強。貴女命婦對美容護膚需求旺盛,舍得花錢。市面上高端產品(宮制、江南貢品)價高難求,中低端產品(普通澡豆、香胰)效果平庸,同質化嚴重。存在市場空白。
    ·劣勢:啟動資金極其有限(僅靠“玉容皂”微薄利潤積累)。無品牌信譽基礎。無可靠銷售渠道(依賴劉記雜貨鋪,抽成高,風險集中)。自身身份限制,無法直接經營。
    ·機會:獨特配方優勢(超越時代的化學與植物學知識,可開發效果顯著、外觀新穎的產品)。潛在的情報價值(化妝品店接觸三教九流,尤其是后院女眷,易獲零碎信息)。若能搭上某些“貴人”線,或可快速打開局面(高風險高收益)。
    ·威脅:競爭激烈,容易被模仿。可能觸動現有利益集團(如各大胭脂鋪)。原料采購與生產隱蔽性要求高。最致命的是:若被侯府(尤其是張氏)或靖王發現她暗中經營產業,后果不堪設想。
    “二、自身資源盤點:”
    ·核心技術:跨時代的化學知識(皂化反應提純、精油提取、酸堿平衡、防腐技術等)、基礎醫學知識(消炎、抗過敏、保濕等)、植物學知識(功效識別、配伍)。
    ·啟動資金:微薄,需精打細算。
    ·人力資源:僅春桃一人可信,但能力有限。
    ·生產資料:微瀾院簡陋小廚房可作小型實驗室作坊,工具簡陋。
    ·現有產品:“玉容皂”(基礎清潔,口碑初顯)。
    “三、定位與選品:”
    ·放棄低端市場競爭:利潤薄,易被取代。
    ·暫不直接挑戰頂級奢侈品:缺乏品牌和渠道。
    ·定位中高端特色差異化市場:主打“效果獨特”、“成分天然新奇”、“設計精巧”的小眾精品路線。
    ·初期產品線規劃:
    1.基礎款(走量保本):升級版“玉容皂”(多種香味、添加不同功效草藥,如薄荷清涼、艾草抗菌、玫瑰美白)。
    2.核心利潤款(樹立口碑):
    §面脂手膏:重點研發。利用油脂醇化技術,制作吸收好、不油膩、保濕力強、帶自然清香的產品。可添加少量珍珠粉、蜂蜜、特殊精油提升檔次。
    §唇脂:色彩自然(用花瓣、朱砂等天然色素)、滋潤度高、包裝精巧。
    §特色香露:利用蒸餾法提取花露(玫瑰、桂花、梔子),作為香水或護膚水使用,概念新奇。
    3.潛在高端款(試探市場):根據《南部本草拾遺》記載,嘗試復原或改良某些古方美容膏(如七白膏、玉容散),包裝奢華,講故事,限量發售。
    “四、經營模式:”
    ·生產:絕對保密。核心配方與關鍵步驟由林微親自掌握,春桃負責輔助性工作(清洗、研磨、分裝)。在微瀾院內進行,利用夜深人靜時分,嚴格控制氣味和噪音。
    ·銷售:絕不能直接開店!風險過高。采用“幕后供貨”模式。
    ·短期:繼續與劉記雜貨鋪合作,但逐步提高品質和單價,試探市場接受度。同時,尋找更多類似的、位置分散、信譽良好的中小型雜貨鋪、繡莊甚至走街串巷的貨郎作為下線,降低依賴,擴大覆蓋面。
    ·中期:物色一家經營困難、位置尚可、老板可靠的小鋪面(如胭脂鋪、繡莊),以“提供神秘獨家貨源”的方式合作,甚至考慮通過春桃遠房親戚等名義進行極隱蔽的投資控制,逐步建立穩定據點。
    ·長期:若資金和時機成熟,建立獨立品牌和專屬店鋪,但必須由完全可靠的代理人出面。
    “五、情報收集整合:”
    ·店鋪(或合作點)天然是信息集散地。培訓春桃及未來可能發展的下線,在銷售過程中有意識地傾聽和收集信息:
    ·客戶閑聊:各家后宅軼事、人員變動、貴女喜好、宴會風向。
    ·行業動態:其他胭脂鋪新品、原料價格波動、供貨商信息。
    ·零碎傳聞:與“北境”、“西域”、“礦業”、“王府”、“宮中”等關鍵詞相關的任何信息。
    ·建立簡易信息歸檔系統(林微用只有自己能懂的符號記錄),定期分析,尋找有價值線索。
    計劃大綱逐漸清晰。林微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啟動資金”和“核心產品”兩項上。這是當前最緊迫的瓶頸。
    “玉容皂”的利潤積累太慢。必須盡快研發出附加值更高的核心產品,打開局面。
    她將目光投向那本《南部本草拾遺》和柳姨娘留下的殘破筆記。結合現代知識,她很快鎖定了幾種原料易得、效果顯著、適合制作面脂和香露的配方方向。
    “她沒問別的?比如我有沒有出門,或者院里缺什么?”林微舀了勺粥,看似隨意地問。
    “沒問缺什么,就問了句‘七小姐身子好些沒’,奴婢說‘還是偶爾會驚著,大夫讓少出門’。”春桃說著,忽然想起什么,從懷里掏出個小布包,“對了小姐,昨日去采買,劉記的掌柜讓奴婢把這個給您——是上次‘玉容皂’的利錢,一共二百三十文,他還說……您要是還有新做的,他還收。”
    布包里的銅錢沉甸甸的,落在掌心帶著金屬的涼意。林微捏著那幾枚錢,指尖微微用力——這點錢,連買上等蜂蠟都不夠,更別說支撐她想做的事了。
    “知道了。”她把錢收進抽屜,那里還放著柳姨娘留下的殘破筆記,紙頁都泛黃了,“下次采買,你去東市的那家藥鋪,買些蜂蠟、杏仁油,還有茉莉干花,記得分三家買,別讓人看出破綻。”
    春桃點頭應下,看著林微又拿起那本《南部本草拾遺》,指尖在“七白膏”的記載上劃過,眼神亮得嚇人——白天的小姐是怯懦笨拙的庶女,可一到夜里,就像換了個人,那雙眼睛里的光,比院外的月亮還亮。
    夜幕像塊厚重的墨色錦緞,把微瀾院裹得嚴嚴實實。前院的梆子敲過三更,林微才吹滅了東廂房的燭火,提著個小油燈,輕手輕腳地往后院的小廚房走。
    廚房的門是虛掩著的,春桃已經在里面等著了,見她進來,趕緊迎上去:“小姐,您要的石臼、陶罐都準備好了,燒刀子酒也藏在灶臺下了。”
    小油燈的光搖曳著,照亮了灶臺上擺著的東西:幾個粗瓷碗,里面裝著研磨好的杏仁粉、曬干的茉莉花瓣,還有一個銅制的小鍋,鍋底還沾著點上次熬制“玉容皂”的殘渣。墻角的架子上,放著春桃白天偷偷打回來的冷凝管,是找城外的鐵匠做的,粗粗笨笨的,卻能湊合用。
    “先把杏仁油倒進鍋里,小火慢慢熬。”林微挽起袖子,露出的手腕上沾了點草木灰,卻絲毫不影響她動作的利落,“記住,火不能大,要是冒煙了,油就廢了。”
    春桃趕緊點了灶火,橘紅色的火苗舔著鍋底,杏仁油很快就泛起了細小的泡泡,散發出淡淡的堅果香。林微站在旁邊,手里拿著根竹筷,時不時伸進油里攪一下,眼神專注得像在研究什么稀世珍寶。
    “小姐,這杏仁油熬到什么時候才算好啊?”春桃看著油面,有點著急——上次熬“玉容皂”,她就因為火大了,把油熬糊了,還被小姐安慰了好半天。
    “等油面沒有泡泡了,顏色變淺,就差不多了。”林微說著,把竹筷拿出來,油滴在瓷碗里,清亮透明,“你看,這樣就成了。現在把蜂蠟加進去,慢慢攪,讓它融了。”
    蜂蠟是純的,呈淡黃色,放進熱油里很快就化了,廚房里頓時彌漫開一股清甜的蠟香,混著杏仁油的味道,倒也不難聞。春桃拿著竹筷,小心翼翼地攪著,手臂酸了也不敢停——她知道,小姐做這些東西,是為了以后能在侯府站穩腳跟,她不能拖后腿。
    “對了小姐,”春桃忽然想起白天在市集上的事,一邊攪一邊說,“昨日去買茉莉干花,聽見旁邊胭脂鋪的老板娘跟人說,最近京城里的貴女都愛用江南來的香膏,就是太貴了,一小罐要五百文,普通人家根本買不起。”
    林微眼睛一亮,手里的動作頓了頓:“哦?那老板娘還說什么了?比如哪家鋪子的香膏賣得好,或者她們嫌現有的香膏有什么不好?”
    “還說呢,”春桃撇了撇嘴,“她說西街的‘錦繡閣’賣的香膏,聞著香,可涂在臉上太油了,好些貴女用了都長痘;還有‘玲瓏齋’的唇脂,顏色是好看,可一到冬天就裂口子,沒人愿意買了。”
    林微嘴角彎了彎——這就是她的機會。京城里的貴女舍得花錢,可現有的中低端產品效果平庸,高端產品又難買,她要是能做出不油膩、滋潤度高的面脂,定能打開市場。
    “把茉莉花瓣倒進鍋里,小火燜一刻鐘。”林微把瓷碗里的茉莉花瓣倒進去,白色的花瓣在油蠟混合物里慢慢舒展,“記住,別蓋蓋子,讓水汽散出去,不然面脂會受潮。”
    春桃趕緊應著,眼睛死死盯著鍋里的花瓣,生怕出一點差錯。小油燈的光映在她臉上,滿是認真。林微看著她的樣子,心里微微一暖——在這侯府里,也就春桃能這樣真心對她了。
    一刻鐘后,鍋里的茉莉花瓣已經蔫了,顏色也變成了淡褐色。林微把火滅了,用紗布把油蠟混合物過濾到瓷罐里,清亮的膏體泛著淡淡的茉莉香,在油燈下像塊透明的琥珀。
    “好了,等它涼透了,‘茉莉潤顏膏’就成了。”林微把瓷罐蓋好,放在通風的地方,“接下來試試蒸餾花露,你把冷凝管安好,我去把燒刀子酒拿來。”
    燒刀子酒很烈,打開酒壇就一股辛辣味沖出來,春桃忍不住皺了皺眉。林微把酒倒進銅鍋,再加入茉莉花瓣,蓋上蓋子,把冷凝管的一端接在鍋蓋上,另一端放進瓷碗里,然后在冷凝管外面裹上濕棉布——這樣,蒸汽遇冷就能變成液體,流進碗里,就是茉莉純露了。
    “灶里再加點火,別太大,讓酒慢慢燒。”林微擦了擦額角的汗,夜里的廚房有點涼,可她卻覺得渾身發熱——這是她第一次嘗試蒸餾花露,要是成功了,就能多一樣核心產品。
    火又燒了起來,銅鍋里的酒和花瓣漸漸沸騰,冒出白色的蒸汽,順著冷凝管慢慢流下來,滴進瓷碗里,變成了透明的液體,帶著濃郁的茉莉香,比剛才的面脂還要好聞。
    “小姐!流出來了!流出來了!”春桃驚喜地叫出聲,又趕緊捂住嘴,生怕聲音太大驚動了前院的人。
    林微也松了口氣,眼里滿是笑意:“別急,等收集夠了,咱們再試試效果。”
    一直忙到天邊泛起魚肚白,她們才把所有東西收拾好。灶臺上擺著兩個瓷罐,一個裝著“茉莉潤顏膏”,一個裝著茉莉純露,還有幾個小瓷瓶,是林微特意讓春桃找的,用來分裝樣品。
    “小姐,您看這膏體多細膩,聞著也香,肯定能賣好!”春桃拿起一個小瓷瓶,倒出一點面脂,抹在手背上,頓時覺得皮膚潤潤的,一點都不油。
    林微也試了試,指尖劃過手背,觸感細膩,茉莉香在鼻尖縈繞,比她預想的還要好。“明天你把這個樣品送到劉記,跟劉掌柜說,‘茉莉潤顏膏’三百文一罐,茉莉純露五百文一瓶,問他愿不愿意代售。”
    “三百文?五百文?”春桃瞪大了眼睛,“會不會太貴了?上次‘玉容皂’才五十文一塊呢!”
    “不貴。”林微搖了搖頭,眼神堅定,“這面脂和花露的料比‘玉容皂’好,工藝也復雜,而且京城里的貴女不差這點錢,她們要的是效果和新奇。劉掌柜要是懂行,肯定會同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