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那場“賞劍宴”后,林微感覺自己像是被貼上了金光閃閃的標簽——“靖王殿下親口認證·書房特邀嘉賓·謎之庶女”。這標簽吧,它不保暖,不頂餓,還特別招蒼蠅。
    京城貴圈的風向,變得比六月的天還快。之前還只是竊竊私語的流,如今已進化成了加長豪華版,在各大茶會、花宴、馬球場上瘋狂公映,劇情跌宕起伏,人物關系復雜得能寫八十回話本。
    版本一(浪漫主義):靖王殿下對永寧侯府七小姐一見鐘情,不惜當眾邀約,只為紅顏一笑。(林微內心os:一見鐘情?他當時看我的眼神跟看實驗室里蹦跶的青蛙差不多!)
    版本二(現實主義):七小姐心機深沉,手段高超,不知使了什么狐媚子功夫攀上了高枝。(林微扶額:謝邀,人在侯府,剛出書房,除了差點嚇哭啥也沒干。)
    版本三(陰謀論):此乃靖王殿下對永寧侯府乃至其政敵的敲打與試探,七小姐不過是一枚棋子。(林微點頭:這個還有點接近,但為啥受傷的總是我?)
    總之,林微徹底“火”了。從無人問津的小透明,一躍成為京城社交圈頂流(黑紅也是紅)。連微瀾院門口路過的小丫鬟,眼神都帶著三分好奇、七分敬畏,仿佛她院里藏了只會下金蛋的母雞,或者……靖王本人。
    這日,永昌伯府舉辦賞菊小宴,給永寧侯府也遞了帖子。張氏“慈愛”地表示:“微兒近日身子也大好了,總悶在屋里不成樣子,也該出去散散心,見見世面。”——翻譯過來就是:這么好的看笑話機會,怎么能少了你?
    林微內心一萬個拒絕,但深知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硬著頭皮也得去。她依舊揀了身半新不舊、顏色素凈的衣裙,發髻上只簪了根最簡單的銀簪,力求低調得像顆背景板上的灰塵。
    然而,她一踏入永昌伯府花廳,就發現自己天真了。
    原本嘰嘰喳喳、笑晏晏的廳堂,在她出現的那一刻,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無數道目光——好奇的、探究的、鄙夷的、嫉妒的——唰地一下全聚焦過來,灼熱得能在她身上燒出幾個洞。
    空氣凝固了三秒。
    然后,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嗡”地響起,音量控制得恰到好處,既讓你聽不清具體內容,又能讓你清晰地感受到那無處不在的議論。
    林微:“……”很好,社死現場體驗卡一張。
    她深吸一口氣,掛上標準怯懦庶女式微笑,眼觀鼻鼻觀心,盡量縮小存在感,準備找個角落長蘑菇。
    “喲~這不是林七妹妹嗎?今日可真是稀客呀!”一個嬌滴滴、帶著明顯嘲諷意味的聲音響起。
    林微抬頭,只見幾位衣著光鮮、珠翠環繞的年輕小姐簇擁而來,為首的是吏部侍郎家的千金,趙婉兒,出了名的尖酸刻薄愛挑事。她旁邊站著幾位面生但眼神同樣不善的貴女,顯然來者不善。
    “趙姐姐安好,各位姐姐安好。”林微垂下眼睫,屈膝行禮,聲音細弱。
    趙婉兒用團扇掩著嘴,上下打量她,嗤笑一聲:“安好可不敢當。我們這些尋常人,哪比得上林七妹妹你‘安好’呀?聽說前幾日靖王府的賞劍宴,妹妹可是獨一份的體面,連王爺的書房都進去瞧過了?真是……令人羨慕得緊呢~”
    她特意加重了“書房”二字,引得周圍幾位小姐發出意味不明的輕笑,眼神里的鄙夷幾乎要溢出來。
    林微心里翻了個白眼,面上卻適時地飛起兩朵紅云(憋氣憋的),露出惶恐不安的神色:“趙、趙姐姐快別取笑我了……王爺、王爺不過是……不過是隨口一說,是我愚笨,聽不懂棋譜,惹了笑話……”
    “隨口一說?”旁邊一位圓臉小姐夸張地瞪大眼睛,“靖王殿下何等人物,金口玉,豈會隨口一說?林七妹妹,你就別謙虛了!快跟我們說說,王爺書房里什么樣呀?是不是堆滿了兵書劍戟?王爺跟你都說了些什么呀?”她語氣八卦,眼神卻充滿挑釁。
    林微內心瘋狂吐槽:說了什么?說“起來吧”、“是么”、“可來一觀”,總共不到十個字!現場演繹什么叫“惜字如金”!
    她絞著手中的帕子,頭垂得更低,聲音帶上了哭腔:“真的……真的沒什么……王爺天威凜凜,我、我嚇得頭都不敢抬,哪里還敢看什么……就、就記得地毯挺軟的……”最后一句她是故意小聲嘟囔出來的,帶著點被嚇傻了的憨氣。
    幾位小姐一愣,隨即爆發出更響亮的嘲笑。
    “地毯軟?哈哈哈!林七妹妹,你可真是……真是個妙人兒!”趙婉兒笑得花枝亂顫,“合著你去靖王府一趟,就光研究地毯了?”
    “可不是?”另一位小姐接口,語氣酸溜溜,“怕是緊張得連王爺長什么樣都沒看清吧?真是白白浪費了這天大的機緣!”
    林微繼續扮演受氣包,眼圈微紅,泫然欲泣:“姐姐們別笑了……我、我真的知錯了,以后再也不敢去了……”(內心:求之不得!)
    “不敢去?怕是下次王爺有請,妹妹跑得比誰都快吧?”趙婉兒不依不饒,團扇輕輕拍了拍林微的肩膀,力道不重,侮辱性極強,“說起來,妹妹如今身份不同了,這穿戴……未免也太素凈了些,豈不是丟了王爺和侯府的臉面?莫非……侯夫人苛待你了?”她故意拔高聲音,引得更多人側目。
    這話就相當惡毒了,既踩了林微,又暗指張氏刻薄和靖王小氣。
    林微心里罵娘,臉上卻露出更加惶恐的神色,連忙擺手:“沒有沒有!母親待我極好!是、是我自己……自己覺得不配穿那些好的……母親賞了好幾匹新緞子,是我……是我自己不敢穿……”她成功把“怯懦自卑”和“張氏大方”的人設一起立住了。
    正當她以為這場羞辱大會即將進入下一輪時,一個略顯清冷的聲音插了進來:
    “幾位妹妹圍在這里聊什么這么熱鬧?”
    林微抬頭,只見一位身著湖藍色長裙、氣質清雅、眉宇間帶著些許書卷氣的少女走了過來。她是翰林院掌院學士的孫女,沈靜書,在京城貴女中以才學和人品著稱,平日里并不屑于參與這些口舌之爭。
    趙婉兒等人見是她,收斂了些許囂張氣焰,敷衍地行了個禮:“沈姐姐。”
    沈靜書目光淡淡掃過林微那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又看了看趙婉兒等人,語氣平靜:“菊花開了,不去賞玩,倒在這里論人是非?”
    趙婉兒有些訕訕:“不過是關心一下林七妹妹,問問靖王府的新鮮事兒罷了。”
    “關心?”沈靜書唇角微揚,露出一絲極淡的嘲諷,“我瞧著倒像是審問。靖王府的事,也是我們能隨意置喙打聽的?諸位妹妹還是謹慎行的好。”
    她這話不輕不重,卻點醒了眾人。非議靖王,可不是什么好事。趙婉兒臉色變了變,哼了一聲,終究沒再說什么,悻悻地帶著人走了。
    林微松了口氣,向沈靜書投去感激的一瞥:“多謝沈姐姐解圍。”
    沈靜書看著她,眼神復雜,沉默片刻,才低聲道:“不必謝我。這風口浪尖,你自己……好自為之吧。”說完,便轉身離開了,并未過多交談。
    林微明白她的意思。沈靜書出于公道幫了她一次,但并不想與她這個“麻煩人物”走得太近。
    她獨自站在原地,周圍若有若無的打量和議論依舊不斷。她感覺自己像動物園里新來的猴子,還是那種傳說中會搶游客香蕉的潑猴。
    煩躁,無比的煩躁。
    她真想叉腰對著那群長舌婦吼一嗓子:“看什么看!沒見過被大佬當玩具耍的倒霉蛋啊?!”
    當然,只能想想。
    她默默走到最角落的席位坐下,恨不得原地隱身。端起茶杯,卻發現連伺候的丫鬟給她倒茶時,眼神都帶著異樣,手抖得差點灑她一身。
    林微:“……”我忍。
    賞花宴正式開始,夫人小姐們移步菊園。林微刻意落在最后,只想當個透明人。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品評菊花時,有人“哎呀”一聲:“這綠菊真是罕見,瞧著倒有幾分像林七妹妹這身衣裳的顏色呢,真是……別致。”引來一陣低笑。
    行酒令時,輪到林微,她故意對了個最平庸不過的下聯,立刻有人掩嘴笑:“妹妹這才情……倒是與傳聞不符呢,莫非是藏拙?”
    就連她安安靜靜吃塊點心,都有人竊竊私語:“瞧她吃東西那秀氣樣,怕是學著宮里規矩吧?畢竟……見過大世面了。”
    林微一口桂花糕噎在喉嚨里,差點背過氣去。
    “沒完了是吧?!”她內心的小人已經在瘋狂掀桌。這哪是賞花宴?分明是她的公開處刑宴!
    她算是深刻體會到什么叫“人可畏”,什么叫“社會性死亡”。張氏這招“捧殺”,效果拔群,直接把她架在輿論的燒烤架上反復翻面。
    就在她忍無可忍,準備借口頭暈提前溜號時,永昌伯夫人笑著宣布:“諸位,今日府里還請了‘錦繡坊’的師傅來展示新到的江南云錦和蘇繡樣子,姑娘們若有興趣,可去西廂花廳瞧瞧。”
    小姐們頓時來了興致,嘰嘰喳喳地往西廂走去。林微本想不去,卻被一位面生的嬤嬤“熱情”地挽住了胳膊:“七小姐也去瞧瞧吧,聽說有上好的軟煙羅,最適合做裙衫了。”
    半推半就間,林微也被帶到了西廂花廳。
    花廳內,果然陳列著數十匹光彩流溢的錦緞繡品,令人眼花繚亂。小姐們興奮地圍著挑選、議論。
    林微對衣料興趣不大,正想再次縮到角落,目光卻被一匹展開的月白色軟煙羅吸引。那料子極輕薄柔軟,上面用深淺不一的銀線繡著疏落的梨花,雅致出塵,在一眾富麗堂皇的錦緞中顯得格外清新脫俗。
    她下意識地多看了兩眼。
    就這兩眼,又惹禍了。
    趙婉兒的聲音陰魂不散地響起:“喲,林七妹妹眼光倒是不錯。這軟煙羅價格不菲呢,妹妹如今……想必是買得起的吧?”語氣里的暗示再明顯不過。
    旁邊立刻有人搭腔:“婉兒姐姐說笑了,七妹妹如今何止買得起一匹布呀?怕是整個‘錦繡坊’都搬回去也使得呢!”
    哄笑聲再次響起。
    林微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她告訴自己要忍,小不忍則亂大謀……
    可是!叔可忍嬸不可忍啊!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頭,臉上那副怯懦惶恐的表情瞬間收斂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幾分茫然和無辜的平靜。她看向趙婉兒,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趙姐姐為何總說些我聽不懂的話?-->>這料子好看,我便多看兩眼,與買不買得起有何干系?難道姐姐們來看衣料,都先問價銀,買得起才看,買不起便不看嗎?這……倒是新鮮道理。”
    她頓了頓,眼神更加“困惑”,輕聲補充道:“至于搬不搬鋪子……姐姐們說笑了,我為何要搬鋪子?莫非……姐姐們覺得,靖王殿下是開綢緞莊的?”
    花廳內瞬間安靜了一瞬。
    幾位小姐被她這直白又“天真”的反問噎得說不出話,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尤其是最后一句,誰敢接?說靖王是開綢緞莊的?借她們十個膽子也不敢!
    趙婉兒氣得臉都紅了,指著她:“你!你強詞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