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壽節,終于在一片難以喻的、混合著極度興奮與極度緊張的詭異氛圍中,降臨了。
    天還未亮,整個永寧侯府就已經燈火通明,人仰馬翻。
    微瀾院內,林微被春桃從被窩里挖出來,眼睛都還沒完全睜開,就被按在梳妝臺前,開始了一場堪比打仗的“梳妝打扮”。
    她看著鏡子里那個被套上月白軟煙羅新衣、發間簪著那支溫潤白玉簪、臉上薄施粉黛(“病弱小白花妝容!鞏固人設!”)的自己,心情復雜得像是打翻了調味鋪。
    “人靠衣裝馬靠鞍…這么一捯飭,還真有點…人模狗樣?”她捏了捏光滑的衣袖料子,“蕭玦那家伙…審美雖然直男,但料子是真心好啊…穿著就是舒服!”
    “呸!不能被他的一點糖衣炮彈收買!”她立刻警醒,開始最后檢查她的“隨身裝備”:
    袖袋里,藏著分裝好的特制安神香(加強版)、癢癢粉(改良型)、以及一小瓶“防狼噴霧”(辣椒姜汁提純,“物理超度!專治不服!”);衣襟暗袋里,是那枚冰冷的黑色種子(生母遺物);懷里,揣著那本快被翻爛的《宮宴應對急就篇》(靖王贊助);手里…還捧著一個暖烘烘的紫銅小手爐(依然是靖王贊助)。
    “全副武裝!感覺像是去赴鴻門宴的劉邦…不對,劉邦沒我這么慫…”她深吸一口氣,給自己打氣:“林微!穩住!你能行!就當是去參加一個超級大型的、有生命危險的、cosplay主題派對!”
    院外傳來張氏催促的尖銳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和緊張:“都快著點!磨蹭什么!誤了時辰,仔細你們的皮!”
    林微最后看了一眼鏡子,努力擠出一個“怯生生”、“懵懂懂”的表情(“演技爆發!”),這才低著頭,小步快走地出了門。
    侯府門口,車隊早已準備就緒。林擎一身隆重朝服,面色凝重,眼底帶著血絲,顯然一夜未眠。張氏、林萱、張婉如更是盛裝打扮,珠翠環繞,衣飾華麗,仿佛不是去赴宴,而是去參加選美大賽。只是她們臉上那精心描繪的妝容,也掩不住眼底的緊張和…野心。
    林萱看到林微那身素凈的打扮,不屑地撇撇嘴,低聲嘲諷:“穿得這么素凈,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侯府窮得揭不開鍋了呢!”
    張婉如則柔聲細語,話里藏針:“妹妹這身…倒是別致,只是今日場合…未免有些不夠莊重了。”(“翻譯:寒酸!上不得臺面!”)
    林微立刻低下頭,絞著衣角,聲音細弱:“母親…姐姐們…說、說的是…臣女、臣女這就去換…”(“以退為進!惡心回去!”)
    “行了!都什么時候了!還換什么換!趕緊上車!”張氏不耐煩地打斷,她現在滿心都是宮宴和站隊的大事,根本沒心思理會這種小事。
    林微“如蒙大赦”,趕緊鉆進了分配給自己的、最不起眼的那輛小馬車。
    車隊緩緩啟動,駛向皇城。清晨的街道寂靜而肅穆,五城兵馬司的巡邏隊比往日多了數倍,盔明甲亮,眼神銳利地掃視著每一輛經過的馬車。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林微悄悄掀開車簾一角,看著外面飛速倒退的街景和越來越近的那片巍峨連綿的紅墻黃瓦,心臟不受控制地開始加速跳動。
    “紫禁城…還真特么大啊…”她內心感嘆,“這要是走丟了,沒gps估計就回不來了…”
    到達宮門外,場面更是壯觀。各府的車馬排成了長龍,都在等待查驗身份,依次入宮。官員命婦們個個衣著光鮮,表情卻大多嚴肅緊張,互相之間的寒暄也透著幾分小心翼翼和試探。
    林微跟著侯府眾人下了車,低著頭,混在一群錦衣華服的命婦千金之中,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能感覺到無數道或明或暗的視線掃過她們一行人,尤其是在林萱和張婉如身上停留較多(“打扮得太招搖了!”),偶爾也會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帶著些許好奇和探究(“這誰啊?穿這么素?永寧侯府的丫鬟?”)。
    “很好!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林微內心點贊。
    查驗身份的過程繁瑣而嚴格。太監和侍衛們核對得極其仔細,甚至連隨身攜帶的物品都要簡單查看一下。輪到林微時,她“怯生生”地遞上名牌和那小巧的手爐。
    檢查的太監看到她那一身略顯素凈的打扮和手里那不太起眼的手爐,原本有些漫不經心,但當他觸碰到那手爐上某個極細微的、仿佛無意中刻上的冷冽紋樣時,手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眼神微微一變,打量了她一眼,竟沒有過多檢查,便揮手放行了。
    林微:“???”“這就完了?說好的嚴格檢查呢?那太監眼神怎么怪怪的?難道…”她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手爐上那個她都沒注意到的紋樣,心中閃過一個念頭:“蕭玦?!這手爐…是通行證?!”她后背瞬間冒出一層細汗:“這家伙…無孔不入啊!”
    進入宮門,換乘宮內安排的軟轎(“差評!沒有觀光步輦!”),一路向著深宮行去。紅墻高聳,殿宇巍峨,飛檐斗拱,琉璃瓦在晨曦中閃爍著冰冷而威嚴的光芒。空氣里彌漫著一種陳舊的檀香和某種難以喻的、屬于權力頂端的冰冷氣息。
    沿途所見,太監宮女皆低眉順眼,步履匆匆,規矩森嚴,幾乎聽不到任何多余的聲響。這種極致的安靜,反而更添壓抑。
    林萱和張婉如似乎也被這莊嚴肅穆的氣氛震懾住了,暫時收斂了興奮,變得有些拘謹不安。張氏更是緊張得不停整理衣襟。
    林微則一邊努力維持著“怯懦好奇”的表情,一邊用特工的本能飛速地觀察著環境:“地形復雜…崗哨密集…巡邏路線固定…監控死角…呃,好像沒有死角?!安保級別sss+!逃跑難度max!”她心里暗暗咋舌。
    軟轎在一處巨大的廣場前停下。這里已經聚集了不少先到的官員家眷,按照品級和身份,由引路的太監宮女們引導著,前往不同的休息偏殿等候傳召。
    永寧侯府的女眷被引到一處名為“錦秀軒”的偏殿休息。殿內裝飾奢華,熏香裊裊,已經坐了不少珠光寶氣的貴婦千金,個個儀態萬方,笑晏晏,但眼神交匯間,卻暗藏著無數的打量、比較和算計。
    張氏立刻帶著林萱和張婉如融入其中,熟練地與相熟的夫人們寒暄,互相吹捧著對方的衣飾妝容,打探著最新的宮闈消息和各家獻禮的虛實。
    林微則立刻縮到一個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捧著手爐,低著頭,假裝自己是一盆安靜的背景盆栽,耳朵卻豎得像天線,捕捉著周圍的談話碎片。
    “聽說今日…幾位皇子都會到場…”
    “貴妃娘娘鳳體欠安,不知能否出席…”
    “靖王殿下…一早就被陛下召去御書房了…”
    “三皇子孝心可嘉,親自為陛下…”
    “西北軍餉…陛下似乎有意…”
    “漕運…今年怕是…”
    信息碎片雜亂無章,卻都指向一個中心——今日的宮宴,絕不僅僅是壽宴那么簡單。
    林微正聽得入神,忽然感覺一道格外銳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下意識地抬頭,恰好對上不遠處一位身著宮裝、氣質雍容華貴、被幾位貴婦簇擁著的中年美婦的視線。那美婦目光在她臉上和那身月白軟煙羅上停留了片刻,眼神中帶著一絲審視和…難以喻的深意。
    林微心里一凜,趕緊低下頭:“誰啊?眼神這么犀利?不像普通命婦…”
    旁邊一位夫人的低語為她解了惑:“…賢妃娘娘今日氣色真好…”
    “賢妃?四皇子生母?”林微心里咯噔一下,“她為什么盯著我看?因為我這身衣服?還是…因為蕭玦?”她感覺事情越來越復雜了。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一位身著總管太監服飾、面容白凈、眼神精明的太監在一群小太監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起身行禮。
    那總管太監目光掃過全場,最后落在了永寧侯府女眷這邊,臉上堆起程式化的笑容,尖細的嗓音響起:“哪位是永寧侯府七小姐?陛下有旨,宣七小姐攜‘福壽安康玲瓏匣’,即刻前往乾元殿偏殿候旨,陛下…要先行閱覽。”
    唰的一下,殿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了縮在角落的林微身上!
    林微:“!!!”“臥槽!單獨召見?!開場就王炸?!劇本不是這么寫的啊!”她心臟驟停,差點把手爐扔出去!
    張氏、林萱、張婉如更是臉色驟變,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瘋狂的嫉妒!
    “憑什么?!她一個庶女!憑什么得陛下青眼先閱?!”林萱幾乎要尖叫出來,被張氏死死拉住。
    張婉如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指甲掐進了掌心。
    林微腦子一片空白,在無數道灼熱的目光中,硬著頭皮,哆哆嗦嗦地站出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臣、臣女…遵、遵旨…”
    她感覺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每一步都走得如同踩在棉花上。在那總管太監意味深長的目光注視下,她捧著那個沉重的玲瓏匣,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引路的小太監,走出了錦秀軒,走向那深不可測的乾元殿。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靜,以及無數道幾乎能將她背影灼穿的、混合著嫉妒、探究和惡意的目光。
    “蕭玦…是不是你搞的鬼?!你想玩死我嗎?!”林微內心瘋狂吶喊,后背已被冷汗浸濕。
    乾元殿是皇帝日常處理政務和接見重臣的地方,威嚴更甚。越靠近,守衛越發森嚴,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壓得人喘不過氣。
    引路太監在一處側殿外停下,躬身道:“七小姐在此稍候,陛下處理完政務,自會傳召。”說完,便退到一旁,眼觀鼻,鼻觀心,不再語。
    林微獨自站在空曠寂靜的側殿廊下,捧著冰冷的玲瓏匣,感覺自己像是被遺忘在了世界的角落。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秒都無比漫長。
    就在她緊張得快要窒息時,身后忽然傳來一陣極輕、卻沉穩的腳步聲。
    她猛地回頭——
    只見靖王蕭玦,不知何時,竟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不遠處的回廊拐角。他依舊是一身玄色親王常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正負手緩步走來,似乎只是路過。
    他的目光掠過她蒼白的小臉和微微發抖的手,在她那身月白軟煙羅和發間白玉簪上停留了一瞬,眸色深沉如古井,無波無瀾。
    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
    林微心臟狂跳,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蕭玦腳步未停,仿佛只是看見了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然而,就在他與她擦肩而過的瞬間,一個極低、極冷、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借著風聲,精準地飄入了她的耳中:
    “穩住。”
    只有兩個字。
    隨即,他便頭也不回地、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回廊深處,仿佛從未出現過。
    林微僵在原地,捧著匣子的手,卻莫名地…停止了一絲顫抖。
    “他…他是特意來的?還是巧合?”
    “他是在提醒我?還是在…命令我?”
    那冰冷的兩個字,卻像是一顆定心丸,奇異地壓下了她心中翻騰的驚濤駭浪。
    “穩住…對…穩住…”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就在這時,側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方才那位總管太監走了出來,臉上帶著一絲莫測的笑容:
    “七小姐,陛下宣召——請吧。”
    林微的心再次提了起來,她抱緊玲瓏匣,低下頭,跟著太監,邁步踏入了那扇象征著至高皇權的、沉重無比的殿門。
    林微抱著沉重的玲瓏匣,跟在那位面容白凈、眼神精明的總管太監身后,一步一步踏入那象征著至高皇權的乾元殿偏殿。每走一步,她都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在空曠寂靜的殿宇中被無限放大,咚咚咚地敲擊著耳膜。
    殿內光線略顯昏暗,巨大的蟠龍金柱支撐著高聳的穹頂,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陳舊的墨香和淡淡的、冰冷的檀香氣息。一切擺設都極盡奢華,卻又透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威嚴和壓抑。
    引路的太監在殿中央停下,躬身退到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如同泥塑木雕。
    林微獨自站在那里,感覺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塵埃。她緊緊抱著懷里的匣子,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低著頭,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片令人心悸的寧靜。
    時間仿佛凝固了。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沉穩而規律的腳步聲自殿外傳來,由遠及近。
    林微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來了!皇帝佬兒來了!怎么辦怎么辦?要不要跪下?現在跪還是等會兒跪?跪的標準姿勢是什么來著?在線等!急!”她內心瘋狂刷屏,膝蓋已經開始發軟。
    腳步聲在殿門口停下。一個略顯蒼老、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緩緩響起,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抬起頭來。”
    林微一個激靈,差點直接把頭磕地上!她趕緊穩住身形,強迫自己慢慢抬起頭,視線卻依舊恭敬地垂落在地面三尺之前(“嚴嬤嬤的教導!關鍵時刻派上用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