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繡著精致龍紋的玄色軟靴,以及明黃色的袍角。
    “你便是永寧侯府七女?林微?”那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審視。
    “是…臣女…叩見陛下…陛下萬歲…”林微聲音發顫,趕緊就要跪下。
    “免了。”皇帝的聲音打斷了她,“手里捧的,便是永寧侯呈報的‘福壽安康玲瓏匣’?”
    “是…臣女拙作…恭祝陛下…萬壽無疆…”林微感覺自己舌頭都在打結,趕緊把提前背好的詞磕磕巴巴地說了出來。
    “嗯。”皇帝似乎向前踱了一步,“聽聞此物有些巧思,靖王…也曾指點過你?”
    林微心里猛地一咯噔:“果然問到這個了!怎么答?承認?會不會顯得和靖王走太近?不承認?欺君之罪!”她急中生智,趕緊道:“回、回陛下…王爺、王爺仁厚…見、見臣女愚笨…恐、恐失了侯府體面…才、才垂詢一二…臣女、臣女惶恐…”(“甩鍋!都是王爺仁慈!我啥也不知道!”)
    皇帝似乎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卻讓人聽不出情緒:“倒是會說話。打開看看吧。”
    “是…”林微深吸一口氣,努力穩住微微發抖的手,將玲瓏匣放在一旁太監及時搬來的錦凳上。她小心翼翼地揭開封條,按照預設的步驟,開始演示。
    首先,她調整了琉璃面板的角度,讓窗外透入的光線恰好照射其上。頓時,那“萬壽無疆”的流光紋樣緩緩浮現,如同有生命般流轉,隱有云霞繚繞之感。
    皇帝的目光似乎凝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哦?”。
    接著,林微輕輕旋轉機關,外層面板無聲滑開,露出萌趣版的《五禽戲圖解》。她“怯生生”地解釋道:“此、此乃臣女聽聞陛下注重養生…故、故繪此圖解…拙劣不堪…愿、愿陛下…笑納…”
    再推開一層,則是那幾個標注清晰的藥材錦囊,淡淡的藥草清香散發出來。“臣、臣女胡亂配了些安神解乏的藥材…愿、愿陛下…龍體康健…”
    整個演示過程,她盡量讓自己顯得笨拙又真誠,完美扮演了一個“有點小聰明但上不得臺面、全靠誠心湊”的庶女形象。
    演示完畢,她趕緊低下頭,屏息凝神,等待審判。
    殿內一片寂靜。皇帝久久沒有說話。
    林微的后背已經被冷汗浸濕:“完了…是不是太簡陋了?皇帝看不上?還是看出什么破綻了?”
    良久,皇帝才緩緩開口,語氣似乎…緩和了些?“心思倒是巧,也用了心。難為你一個丫頭片子,能想到這些。”
    林微剛松了一口氣,卻聽皇帝話鋒一轉:“聽聞…你生母早逝,是南邊人?”
    林微心臟驟然緊縮!“來了!死亡提問!終于來了!”她感覺血液都快凍結了,趕緊把頭埋得更低,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哽咽(“演技爆發!”):“回陛下…是…臣女、臣女母親…原是江南浣衣女…福薄…去、去得早…”(“咬死官方人設!”)
    “江南…”皇帝重復了一遍,語氣莫測,“朕還以為,這等巧思,或許有些南境風味。”
    林微頭皮發麻:“他果然懷疑了!他在試探我!”她立刻“惶恐”道:“臣女、臣女愚鈍…不、不知南境風味為何…只是、只是母親生前…偶爾會采些草藥…臣女、臣女胡亂學了些皮毛…”(“半真半假!引導向醫術!避開巫蠱!”)
    皇帝又沉默了片刻,方才淡淡道:“嗯。有心便好。退下吧。”
    “是…臣女告退…”林微如蒙大赦,趕緊行禮,抱著匣子,幾乎是手腳并用地退出了偏殿。直到走出殿門,重新呼吸到外面的空氣,她才感覺自己活了過來,后背早已一片冰涼。
    “嚇死爹了…這皇帝佬兒…氣場太強了!比蕭玦那冰山還嚇人!”她心有余悸。
    引路太監再次出現,面無表情地將她帶回了錦秀軒。
    一踏入錦秀軒,立刻感受到了無數道灼熱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聚焦在她身上。殿內的氣氛詭異得安靜了一瞬。
    張氏第一個沖上來,壓低聲音急切地問:“陛下召見所謂何事?說了什么?可曾怪罪?”她的手心都是汗。
    林萱和張婉如也緊緊盯著她,眼神里的嫉妒和探究幾乎要化為實質。
    林微立刻切換回“受驚小白兔”模式,臉色蒼白(嚇的),眼圈微紅(憋的),聲音帶著哭腔和后怕:“母親…陛下、陛下就是看了看匣子…問、問了幾句…臣女、臣女嚇得魂都沒了…話、話都說不利索…”(“裝傻!糊弄過去!”)
    “陛下…可曾問起我們?”林萱忍不住插嘴,帶著一絲期待。
    林微茫然地搖頭:“沒、沒有…只、只問了匣子和…和臣女的生母…”(“故意透露一點點!急死她們!”)
    “生母?”張氏臉色微變,狐疑地打量著她,“陛下怎會問起這個?”
    “臣女、臣女不知…”林微低下頭,肩膀微微發抖(“憋笑憋的!”)。
    張氏母女面面相覷,眼神變幻莫測,顯然腦補了一堆宮斗劇情。
    張婉如則柔聲問道:“那…陛下可曾對妹妹的才藝有所期許?”(“還在套話!”)
    林微把頭搖成撥浪鼓:“沒、沒有…陛下、陛下就讓妹妹退下了…”
    眾人見她一副驚嚇過度、問不出什么有用信息的樣子,雖然心中疑竇叢生,卻也暫時放過了她,轉而互相竊竊私語,猜測著圣意。
    林微趕緊縮回原來的角落,繼續扮演她的背景板,心里卻暗暗松了口氣:“第一關…總算混過去了…”
    然而,她這口氣還沒松多久,殿外又傳來通報聲,這次來的是一位皇后宮中的女官,說是皇后娘娘聽聞各家小姐才藝出眾,特請諸位小姐前往御花園的“聆音水閣”小聚,品茶閑話,亦可…即興展示才藝,以供賞析。
    殿內瞬間騷動起來!所有貴女的眼睛都亮了!“來了!才藝展示!機會來了!”
    張氏更是激動地抓緊了林萱和張婉如的手,低聲叮囑:“機會難得!定要好好表現!若能入了皇后娘娘的眼…”
    林萱和張婉如也是容光煥發,自信滿滿,顯然對自己的才藝極有把握。
    林微眼前一黑:“臥槽!又來?!怎么沒完沒了啊!能不能讓人安安靜靜當個背景板啊!”她內心哀嚎,感覺自己像是被趕鴨子上架。
    她被迫跟著人流,前往御花園。一路上,貴女們個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空氣中彌漫著無形的硝煙味。
    聆音水閣臨水而建,景色優美。皇后并未親自前來,來的是一位氣質端莊、面容和善的中年女官(據說是皇后身邊得力的掌事姑姑),代表皇后主持。幾位地位較高的妃嬪(包括之前注意到林微的賢妃)也在座,看似隨意地喝茶閑聊,實則目光如炬。
    品茶過后,重頭戲——才藝展示開始了。
    貴女們一個個上前,或撫琴,或起舞,或吟詩,或作畫,個個使出渾身解數,爭奇斗艷,精彩紛呈。現場氣氛熱烈,掌聲和贊美聲不斷。
    林萱表演了一支難度頗高的舞蹈,身姿翩躚,贏得了不少喝彩。張婉如則彈奏了一曲古箏,琴聲悠揚,技巧嫻熟,也得到了贊賞。
    林微縮在人群最后面,恨不得把自己藏進地縫里,心里瘋狂祈禱:“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然而,怕什么來什么。當大部分貴女都展示完畢后,那位主持的掌事姑姑目光掃視全場,最后竟然…落在了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林微身上!
    “那位穿著月白衣衫的小姐,瞧著面生,不知是哪家千金?可有何才藝,讓我等也開開眼界?”姑姑笑容溫和,語氣卻不容拒絕。
    唰的一下,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微身上!充滿了好奇、打量、以及…等著看笑話的意味。
    林萱和張婉如更是露出了幸災樂禍的表情。
    林微:“!!!”“完蛋!還是沒躲掉!”她感覺自己手腳冰涼,大腦一片空白。“怎么辦?上去彈《仙翁操》?還是畫個歪屁股壽桃?會被笑死吧?!”
    就在她急得快要冒煙的時候,眼角余光忽然瞥見不遠處臨水的回廊上,一個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玄衣墨發,身姿挺拔,不是靖王蕭玦又是誰?!
    他似乎只是路過,腳步未停,目光甚至沒有看向水閣這邊。然而,就在他身影即將消失的瞬間,他的手指似乎極其隨意地、幾不可查地…彈了一下廊柱旁一盆…正在盛放的…紫色睡蓮?
    林微瞳孔猛地一縮!“睡蓮?紫色?他什么意思?《急就篇》里沒寫這個啊!等等…紫色…南境…母親…毒…藥?!”
    一個大膽的、作死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入她的腦海!
    “賭了!”她心一橫,牙一咬,在眾人注視下,怯生生地走上前,對著掌事姑姑和幾位妃嬪行了一禮,聲音細弱卻清晰:
    “臣女…臣女愚鈍…琴棋書畫…皆不精通…唯有…唯有隨母親學過幾日…辨識草藥…若、若姑姑不棄…臣女…臣女或可…辨一辨這園中花草…道其習性…聊、聊博一笑…”(“另辟蹊徑!劍走偏鋒!”)
    此一出,滿場皆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辨識草藥?這算哪門子才藝?!這永寧侯府的七小姐是嚇傻了嗎?!
    張氏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林萱和張婉如更是差點笑出聲來!
    掌事姑姑也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個答案,但她很快恢復笑容,帶著幾分好奇:“哦?辨識草藥?這倒新鮮。既如此,你便試試看。”
    林微心中暗喜,表面卻依舊“怯懦”。她走到水閣邊,目光掃過那些精心栽培的奇花異草,心中飛速回憶著那本《南境奇異植草錄》(蕭玦“贊助”的書籍之一)的內容。
    她先是小心翼翼地指著一株常見的觀賞菊花,說了些清熱明目的普通功效(“穩一手!先建立可信度!”)。
    然后,她的目光“不經意”地落在那盆被蕭玦“提示”過的紫色睡蓮上,露出些許“遲疑”和“好奇”:“這株紫蓮…形態殊異…臣女、臣女似乎在一本殘破古籍上見過…似、似曰‘醉幽蘭’…其花香…似有靜心安神之效…但、但其根莖…若與…與朱砂相合…則…則…”
    她說到這里,恰到好處地停住,露出一副“記不清了”、“說錯話了”的惶恐表情,趕緊低下頭:“臣女胡亂語…姑姑恕罪…”
    她沒說完的話,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起了漣漪!
    幾位原本只是看熱鬧的妃嬪,尤其是賢妃,眼神瞬間就變了!靜心安神?與朱砂相合?這聽起來…可就不只是簡單的花草習性了!
    深宮之中,誰不對“靜心安神”、“朱砂”這類詞匯格外敏感?!
    掌事姑姑的笑容也淡了些,深深看了林微一眼,語氣莫測:“七小姐倒是…見識廣博。看來永寧侯府,藏書頗豐啊。”
    林微心里打鼓:“賭對了?還是賭大了?”她趕緊把頭埋得更低:“臣女、臣女只是…胡亂翻看過幾本雜書…當、當不得真…”
    賢妃忽然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哦?不知是哪本雜書?本宮倒也對這些奇花異草頗有興趣。”
    林微心臟狂跳:“死亡追問!”她硬著頭皮道:“臣女、臣女記不清了…好似、好似是一本沒有封皮的…殘、殘卷…母親留下的…臣女、臣女愚笨…也、也看不太懂…”(“繼續往生母和‘殘卷’上引!模糊焦點!”)
    賢妃目光閃爍,不再說話,只是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現場氣氛變得有些微妙和沉寂。原本等著看笑話的張氏母女和張婉如,也察覺到了不對勁,笑容僵在臉上。
    掌事姑姑很快打了個圓場,夸贊林微“心思別致”,便宣布才藝展示結束,請各位小姐回錦秀軒休息,等候宮宴傳召。
    回去的路上,林微感覺自己像是從水里撈出來的一樣,渾身冷汗。她不知道剛才那步險棋是福是禍。
    “蕭玦…你到底是幫我…還是坑我啊?!”她內心瘋狂吐槽。
    剛回到錦秀軒沒多久,一個小太監悄無聲息地走到林微身邊,低聲道:“七小姐,賢妃娘娘有請偏殿一敘。”
    林微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來了!興師問罪?還是…?”
    她看了一眼旁邊眼神瞬間變得嫉妒又緊張的張氏母女,硬著頭皮,跟著小太監再次走了出去。
    這一次,等待她的,又會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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