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他如此正式地叫她的名字，聲音低沉而清晰，“留在本王身邊。”

蕭玦這一句“留在本王身邊”，像一塊投入心湖的巨石，在蘇冉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不是命令，不是威脅，而是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近乎請求的沙啞語調。這比任何強勢的宣都更具沖擊力，讓她瞬間亂了方寸。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現喉嚨干澀得發不出聲音。拒絕？在剛剛經歷過生死與共、在他為她受傷流血之后？她說不出口。答應？那意味著放棄自由，徹底卷入他深不見底的世界…她又不甘心。

看著她眼中明顯的掙扎和猶豫，蕭玦冰眸深處那絲微弱的亮光，似乎黯淡了幾分。他幾不可查地移開視線，重新恢復了那副冷硬的模樣，只是聲音依舊低沉：“罷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這突如其來的退讓，反而讓蘇冉心里更不是滋味。她看著他側臉上那道被燭光勾勒出的、略顯疲憊和孤寂的線條，看著他肩膀上滲透出點點殷紅的紗布，一種莫名的沖動涌上心頭。

“王爺…”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意外的輕柔，“您的傷口…夜里可能會發熱，需要有人看著…”

蕭玦身形微頓，轉回頭看她，冰眸中閃過一絲詫異。

蘇冉避開他的目光，臉頰微熱，硬著頭皮繼續道：“我…略通些醫理，不如…今晚就留在外間值守，若有事，也好及時照應。”她說得冠冕堂皇，心里卻在瘋狂打鼓：蘇冉啊蘇冉，你這是在干嘛？主動送上門嗎？！你的逃跑計劃呢？！你的自由呢？！

蕭玦盯著她看了許久，久到蘇冉以為他會冷笑著拒絕，或者直接把她扔出去。然而，他卻只是極輕地“嗯”了一聲，算是默許了。

蘇冉松了口氣，同時又更加忐忑起來。她趕緊起身，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走到外間（親王營帳分內外兩間），找了個離內間門簾不遠不近的角落坐下，背脊挺得筆直，像個等待檢閱的士兵。

帳內重新陷入寂靜。內間傳來蕭玦窸窸窣窣躺下的聲音，然后是綿長的呼吸聲。蘇冉卻一點睡意都沒有，耳朵豎得像兔子，仔細聽著里面的動靜。一方面擔心他的傷勢，另一方面…這孤男寡女共處一帳（雖然是隔開的！）的氣氛，實在太過曖昧和…危險！時間一點點流逝，月光透過帳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蘇冉抱著膝蓋，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是白天并肩作戰時蕭玦護在她身前的背影，一會兒是他剛才那句低沉沙啞的“留在本王身邊”，一會兒又是他平日里的冷酷和掌控…各種畫面交織在一起，讓她心亂如麻。她不得不承認，這個男人，像毒藥一樣，讓她又怕又…忍不住被吸引。他的強大，他的脆弱，他的冷酷，他偶爾流露的不同…都構成了一種致命的矛盾魅力。

尤其是今天，他為了護她而受傷，那句不似命令的請求…像一根羽毛，不停地搔刮著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唉…”她無聲地嘆了口氣，把臉埋進膝蓋里。自由和心動，怎么就那么難兩全呢？就在她胡思亂想之際，內間突然傳來一聲壓抑的悶哼，緊接著是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

蘇冉一個激靈站起來，掀開簾子快步走了進去：“王爺？您怎么了？”借著月光和未熄的燭火，她看到蕭玦眉頭緊鎖，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他似乎在無意識地拉扯著胸前的衣襟，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發燒了！

蘇冉心里一緊，立刻上前，伸手探向他的額頭——觸手一片滾燙！“好燙！”她低呼一聲，也顧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了，趕緊擰了條冷毛巾敷在他額頭上，又倒了一杯溫水，小心翼翼地扶起他的頭，“王爺，喝點水。”

蕭玦似乎有些意識不清，本能地就著她的手喝了幾口水，冰眸半睜，眼神迷蒙地看著她，聲音沙啞模糊：“…水…”

蘇冉看著他難得流露出的脆弱模樣，心一下子軟得一塌糊涂。平日里高高在上、冷硬如冰的靖王殿下，此刻就像一個需要人照顧的孩子。她放柔了聲音，像哄孩子一樣：“嗯，喝水，慢點喝。”

喂完水，她又重新換了條冷毛巾。指尖不經意間劃過他滾燙的臉頰，那灼人的溫度讓她心頭一顫。她看著他因為高熱而微微干裂的嘴唇，鬼使神差地，用指尖沾了點水，輕輕涂抹在他的唇瓣上。她的動作極其輕柔，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憐惜。

蕭玦似乎感受到了那一點清涼和柔軟的觸感，冰眸微微睜開，迷蒙的視線聚焦在她臉上。月光下，她專注而擔憂的眉眼，近在咫尺，仿佛籠罩著一層柔和的光暈。

他忽然伸出手，滾燙的手掌覆上了她正在為他擦拭額頭的手。

蘇冉嚇了一跳，下意識想抽回，卻被他握得更緊。他的掌心滾燙，力道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強勢，卻又…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

“別走…”他低聲囈語，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那兩個字，卻像錘子一樣敲在蘇冉心上。

蘇冉僵在原地，心跳如雷。看著他緊閉的雙眼和緊蹙的眉頭，感受著他手心的滾燙和脆弱，所有的掙扎、猶豫、算計，在這一刻，仿佛都失去了意義。

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輕輕回握，聲音溫柔得不像她自己：“嗯，我不走。我在這兒陪著你。”

似乎得到了承諾，蕭玦緊蹙的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些，緊握著她的手也放松了些力道，但依舊沒有松開。他重新陷入昏睡，呼吸漸漸平穩。

蘇冉就那樣坐在榻邊，任由他握著自己的手，靜靜地看著他沉睡的容顏。月光如水，灑在兩人交握的手上，靜謐而安寧。

帳外偶爾傳來巡邏士兵的腳步聲和遙遠的蟲鳴，更襯得帳內這一刻的時光，仿佛偷來的一般珍貴。她看著他棱角分明的側臉，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陰影，高挺的鼻梁，緊抿的薄唇…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個男人，不知從何時起，已經在她心里占據了如此重要的位置。

那種心動，混雜著心疼、依賴、和一種難以喻的歸屬感，如同藤蔓般悄然蔓延，將她緊緊纏繞。她輕輕嘆了口氣，低下頭，額頭輕輕抵在兩人交握的手上，閉上眼，任由那復雜而洶涌的情感將自己淹沒。

也許…就這樣，暫時…放下一切，遵從本心，也不錯？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再也無法壓制。夜還很長，而某些堅守的壁壘，已在月下悄然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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