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不帶一絲人類情感。它如一塊在冰水中淬煉千百次的鋼鐵,在寂靜夜里劃出刺耳聲響,瞬間刺破營帳內死一般的寂靜。
吳三桂正為于少卿處理傷口的手,猛地一僵。他臉上血色,剎那間褪得干干凈凈,只剩下一種混雜著驚駭與暴怒的鐵青。
錦衣衛!而且是直接奉指揮使司之命!
這意味著,這不是簡單的抓捕,不是某個官員的構陷。這是來自朝堂最高層的意志,是雷霆萬鈞、不留任何轉圜余地的絕殺。
“嘩啦——”厚重帳簾,被兩把閃著森然寒光的繡春刀,從中間粗暴劈開,不帶半分敬意。
十幾名身著黑色飛魚服、腰挎繡春刀的錦衣衛,他們如一群從地獄詔獄中爬出的餓狼,洶涌而入。
他們身上散發出的陰冷血腥氣息,那是常年混跡刑房、專事刑訊逼供的味道,瞬間將帳內殘存的最后一絲溫暖驅散殆盡,只剩下冰冷的、毫不掩飾的殺意。
為首的,是一名錦衣衛千戶。他約莫三十多歲,面容瘦削,鷹鉤鼻。
一雙眼睛如同藏在暗處的毒蛇般陰冷。那目光如實質般,死死鎖定在被吳三桂護在身后的于少卿身上。
他的視線在于少卿那被黑血浸透的傷口上停留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得意的冷笑。
“于少卿,夜闖天牢,意圖劫囚,罪證確鑿。”
“如今又添一筆通敵叛國大罪,跟我們走一趟吧!”千戶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生殺予奪的威壓。
兩名錦衣衛面露獰笑,如狼似虎地撲上來。手中繡春刀竟直取于少卿四肢。他們要先廢了他。
吳三桂猛地跨出一步。
他高大魁梧的身軀如一座不可撼動的鐵塔,將重傷的于少卿死死護在身后。
他那桿沉重鐵槍,不知何時已握在手中,槍身一橫,攔在胸前。
“沒有圣旨,沒有兵部調令。”
“僅憑你們北鎮撫司一紙空文。”
“就想在我關寧軍大營里,動我吳三桂的兄弟?”他聲音如沉悶雷霆在小小的營帳內滾動,震得頭頂燭火瘋狂搖曳,幾欲熄滅。
千戶的眼睛危險地瞇起來,縫隙中透出針尖般的陰冷光芒。
他沒有動怒,反而向前走了半步,用一種近乎耳語的、只有吳三桂能聽清的聲音,一字一句說道。
“吳總兵,好大的官威。”
“本官來之前,溫閣老特意托我給您帶句話。”
“他說,您的前程,比這天下任何人生命都金貴。”
“您在遼西的吳家滿門,上至八旬老母,下至三歲幼童。”
“也比一個將死的叛逆,重要得多。”
“孰輕孰重,您……自己掂量。”
這誅心之,如一把無形的、淬了劇毒的匕首,狠狠地、一寸寸捅進吳三桂心臟。他腦中瞬間閃過無數畫面。
一邊,是廣渠門外。于少卿用匪夷所思的箭術,射殺后金巴牙喇,救了他們整條瀕臨崩潰的防線。
是兩人在尸山血海中,相視而笑,引為生死兄弟的豪情。
另一邊,是溫體仁在朝堂之上,許諾他遼東總兵之位的暗示。
是遠在家鄉,母親慈祥的臉龐,和家族數百口人的殷切期盼。
救他,就是公然抗命,前途盡毀,甚至,滿門抄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