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帳內的爭吵,最終在耗盡了所有人的力氣后,漸漸平息。
聲嘶力竭的怒吼,變成了粗重的喘息。
豪壯語的請戰,化作了無聲的嘆息。
取而代之的,是比爭吵更令人窒息的沉默。一種混合著無力、憤怒與絕望的死寂,如同鉛汞般沉重,灌滿了帳內的每一個角落,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洪承疇依舊枯坐著,如同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石像。
他面前的血書,字跡已經變成了暗褐色,在搖曳的燭火下,仿佛在無聲地嘲諷著他的無能為力。
帳外,寒風呼嘯,卷起地上的沙礫,狠狠地抽打在帳篷上,發出“噼啪”的聲響,如同鬼魅的爪牙在抓撓。
就在此時,帳簾被一股狂風猛地掀開,一個渾身浴血的身影,與其說是跑進來,不如說是“摔”了進來。
那是一名負責外圍警戒的探馬,他身上的鎧甲已經破碎不堪,臉上滿是血污與塵土,一條胳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他掙扎著想要爬起,卻只抬起了半個身子,便噴出一口混雜著內臟碎末的黑血。
“報——!洪帥!”他的聲音因極度的恐懼和疲憊而嘶啞變形,仿佛破舊的風箱在拼命拉扯。“我軍……我軍派往塔山方向的五百哨騎……全……全軍覆沒!”
“他們在必經的‘一線天’山谷,遭遇了后金主力伏擊……他們的箭,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弟兄們連敵人的面都沒看見……就……就……”說完最后一句,他頭一歪,便徹底沒了聲息。
這個消息,如同一記無情的重錘,徹底擊碎了帳內眾人心中最后一絲僥幸。
“又是伏擊……”一名參將喃喃自語,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挫敗感。“他們就像在我們肚子里放了眼睛,我們想做什么,他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背叛!吳偉業的背叛,就像一張無形的天羅地網,密不透風地籠罩在整個遼東戰場上。它讓明軍所有的軍事調動,都變成了在敵人眼皮底下的、可笑的、自取滅亡的表演。
這仗,還怎么打?所有人的心中,都升起了同一個念頭,一個足以讓百戰精兵徹底喪失斗志的念頭。
“砰!”帳簾再次被一腳踹開,吳三桂帶著一身刺骨的寒氣闖了進來。
他胸口的傷勢還未痊愈,每一次呼吸都會牽動傷處,臉色因此有些蒼白,但他的眼神,卻像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
“洪帥!不能再等了!末將愿立軍令狀,親率三千關寧鐵騎,從‘鷹愁嶺’側翼強行突破!就算是死,我也要為祖總兵撕開一條口子!”他的聲音洪亮而決絕,充滿了不惜玉石俱焚的悍勇,試圖打破這帳內的死寂。
然而,沒有人回應他。迎接他的,是所有將領那一張張灰敗而麻木的臉。
“三桂,坐下。”洪承疇緩緩地睜開眼,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你去了,也是送死。”
“送死,也比在這里活活憋死強!”吳三桂怒吼道,他環視四周,“我們是關寧鐵騎!是打出來的威風!什么時候變得這么畏首畏尾了!”
“三桂!”于少卿猛地喝止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