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墨汁般濃稠的夜,將整個遼東大地徹底浸透。
寒風自西伯利亞而來,卷過尸骨累累的戰場,帶來一股揮之不去的硝煙與血腥氣。
它像無形的刀子,鉆進于少卿衣甲的每一寸縫隙。
他站在臨時營地最高處的望樓上,身形筆挺如槍。
心,卻比這三九天的寒風,更冷。
腦海中,靈霄山長老那蒼老而沉重的聲音,與眼前尸橫遍野的亂世景象,反復交織、重疊。
九元璧的秘辛。
時空平衡的法則。
于家滿門被屠的真相。
所有線索,如百川歸海,最終都指向了那個男人。
那個曾被他敬為授業恩師,溫潤如玉的男人。
吳偉業。
或者,現在應該稱他為……月隱松。
于少卿的指尖,微微顫抖。
他想起自己最初穿越而來時的天真。
他以為憑借現代知識,便能扭轉乾坤,匡扶大廈之將傾。
可現實,卻給了他一記最響亮的耳光。
他拼盡全力,從歷史的屠刀下救下了袁崇煥。
結果呢?
袁崇煥的存在,非但沒能挽救危局,反而被月隱松利用,成了其滲透納米火器、激化內部矛盾的最佳棋子。
他親手締造的“蝴蝶效應”,卻被敵人利用,演變成了一場被動的災難。
不久前,他曾救下一名本該死在后金流矢下的明軍旗官。
他為他處理傷口,悉心照料,看著他一天天康復。
三天前,那名旗官在試用他親手改良的火銃時,因一絲微小的操作失誤,火銃炸膛。
當場身亡。
“時空慣性”。
于少卿咀嚼著這個詞,舌尖泛起一陣苦澀。
歷史的洪流,太過磅礴浩瀚。
個人的努力,就像投向江心的一顆石子。
即便激起一圈漣漪,也很快會被滔滔江水撫平,最終,流向它既定的結局。
他,于少卿,最多只能在江流中搬開一塊小小的礁石。
而月隱松……
他不是在搬礁石。
他是在筑壩!
他要用九元璧這禁忌的力量,強行截斷時空長河!
他要用億萬生靈的枯骨,無數文明的灰燼,來做他大壩的基石!
為了什么?
僅僅是為了復活一個女兒?
不。
于少卿在這一刻,陡然間想通了。
像月隱松那樣的頂尖科學家,一個幾乎能觸碰到宇宙真理的天才,他的偏執與瘋狂,絕不可能僅僅源于父愛。
那是他的信仰,崩塌了。
女兒的死亡,對他的打擊,不僅是情感的創傷。
更是他的整個科學世界觀,在“生命”這個終極命題前,一次徹頭徹尾的、恥辱性的破產!
他,林建國,一個能計算天體運行,能解構物質本源的智者,卻無法阻止自己女兒體內一個微不足道的基因缺陷。
這是對他智識的終極否定。
是對他存在意義的無情嘲諷!
所以,他瘋了。
他不再是想“救”女兒。
他是在“糾正”這個宇宙的“bug”!
在他那扭曲的科學神學里,女兒的死,是宇宙法則的謬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