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頊腳步微頓,垂眸看向她:
“嗯?”
向氏耳根的紅暈更深了些,她略略移開目光,望向一株開得正盛的桃花樹,輕聲道:“妾身聽家父,江寧府半山園中,隱居著一位奇人,姓王,名安石,字介甫。”趙頊執著她手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緊!他停下腳步,目光瞬間變得銳利而深邃,如同平靜的湖面驟然投入一顆石子,蕩開層層漣漪。
他凝視著向氏清澈的眼眸,聲音低沉而平穩:“夫人識得王介甫?”向氏感受到他目光的變化,心中微凜,但神色依舊溫婉從容。她輕輕搖頭:
“妾身閨閣女子,無緣得見王先生真容。只是家父昔年任江寧府推官時,因公務之便,與王先生常有書信往來。”
她頓了頓,似乎在回憶父親的話語,“家父嘗,王先生雖僻居半山,卻心懷天下。常與家父論及江南水利疏浚、農桑改良、賦稅均平、乃至邊防軍備諸事。其見解精辟,往往發人深省。”
她抬眼,目光清澈而真誠地迎上趙頊探究的眼神,繼續道:“家父曾感慨,王先生有經天緯地之才,懷匡扶社稷之志,然性情孤峭,不諧于俗。其其行,常如砥柱中流,不為世風所移。”
月光下,趙頊的唇角,緩緩勾起一絲極淡、卻意味深長的弧度。那笑容中,有了然,有贊許,更有一絲深藏的激賞。他目光越過向氏肩頭,投向東南方深邃的夜空,仿佛要穿透千山萬水,看到那座江寧城外的半山園。
“夫人慧眼識人。”
趙頊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王安石確有大才。”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向氏溫婉沉靜的臉上,語氣平和卻字字清晰:
“韓師(韓絳)自江南來信,亦曾盛贊其‘鹽引’之策,切中時弊,洞見深遠,實乃利國利民之良方!此次東南鹽政革新,能初現曙光,王介甫,功不可沒!”
一陣夜風拂過,卷起更多花瓣,如同粉色的雪片,紛紛揚揚灑落在二人肩頭、發間。趙頊抬手,指尖輕輕拂去向氏鬢邊沾著的一瓣桃花。動作自然而輕柔。他目光再次投向東南,那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星河流轉,有驚濤暗涌。唇邊那抹淡然的弧度,漸漸化為一種沉靜而篤定的期待:
“此等人物”
“日后,當見一見。”
夜風低吟,花雨紛飛。紅燭的光暈在遠處廊下搖曳。新婚的親王夫婦,執手立于月華花影之中。一句輕描淡寫的“當見一見”,卻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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