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一頓,目光深邃,
“若所為實,為蒼生計,縱有謗名,亦是諍臣風骨;若所為虛,清者自清,又何懼流?”
這番回答,不卑不亢,既表明來意純粹,又暗含對蘇家文名的尊重與對“謗議”的豁達理解,更隱隱點出“諍”的價值。其氣度之從容,心胸之開闊,令蘇轍眼中閃過一絲由衷的敬佩,連蘇軾也微微一怔,眼中那絲鋒芒略略收斂。
“殿下請。”
蘇轍連忙躬身引路。一行人穿過簡樸的庭院,步入內室。藥味愈發濃重。室內陳設清雅,唯書卷盈架。靠窗的臥榻上,蘇洵(字明允,號老泉)形容枯槁,面色蠟黃,氣息微弱,正昏昏沉睡。一位老仆在旁侍奉。
趙頊示意御醫上前診視。老御醫屏息凝神,仔細切脈,又翻開蘇洵眼瞼查看,眉頭緊鎖。良久,他才起身,對趙頊低聲道:
“殿下,老泉先生此乃沉疴痼疾,氣血兩虧,臟腑衰微恐恐非藥石可速效。老朽當盡力施針,或可稍緩其苦,提振元氣。”
“有勞先生。”
趙頊頷首。御醫取出金針,手法沉穩,在蘇洵頭面、手足幾處要穴緩緩捻入。片刻,昏睡中的蘇洵眉頭微蹙,發出一聲低微的呻吟,氣息似乎略略平穩了些。蘇軾、蘇轍兄弟緊張地注視著,見父親氣息稍緩,緊繃的神情才略略放松。蘇軾看向趙頊的目光中,那絲戒備與鋒芒,也悄然化去幾分,多了些真切的感激。御醫施針完畢,又開了方子,叮囑了煎藥、調養事宜,便由蘇轍恭敬地引去外間歇息、奉茶。室內只剩下趙頊、蘇軾,以及榻上昏睡的蘇洵。
燭光搖曳,映著三人沉默的身影。蘇軾站在榻邊,看著父親憔悴的睡顏,又看了看靜立一旁、氣度沉靜的太子,心中百感交集。他生性豪放不羈,心直口快,胸中塊壘不吐不快。此刻,感激之余,那股對時政的憂憤,又忍不住涌上喉頭。他忽然轉過身,目光如電,直視趙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文人特有的銳利與激憤:
“殿下!”
趙頊抬眸,平靜地看著他。蘇軾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決心,語速加快,字字如刀:
“草民斗膽!敢問殿下,可知江南鹽政革新,如今是何光景?!”
他不等趙頊回答,便自顧自說了下去,語氣中充滿了痛心疾首:
“韓子華(韓絳字)在江南,行那‘鹽引新法’!其引如刀,割盡商賈血肉!鹽場如火,煎干灶戶膏髓!草民聞之,東南鹽商,昔日富甲一方者,今因引價高昂、銷區受限、胥吏盤剝,多有破產流離!鹽場灶戶,雖得‘一子承戶’之令,然鹽場提舉、胥吏,借‘蜃灰筑灶’之名,強征民夫,克扣口糧!鹽戶之苦,更甚往昔!更有甚者!”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切齒之恨,
“為趕制蜃灰,強征沿海漁戶船只,毀其生計!為筑堡寨,強占民田,驅良為佃!此等‘新政’名為利國,卻在實行過程中實著害民!下面官吏執行過程中名為革新,實為酷吏!”chapter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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