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里關乎帝國西陲命運的激烈辯論塵埃落定,重臣們的身影消失在宮墻的陰影中。趙頊沒有立即就寢,而是信步來到了皇后向氏所居的福寧殿后閣。
閣內暖意融融,燭火搖曳,驅散了正月夜的寒意。向皇后見官家面帶倦色卻目光炯炯,心知必有要事,便揮手屏退了左右宮女宦官,親自為他斟上一盞剛沏好的熱茶。
茶香裊裊中,趙頊沒有像往常一樣批閱奏章,而是罕見地靠在軟榻上,望著跳躍的燭火,久久不語。向皇后安靜地坐在一旁,沒有出打擾,只是默默地又為他續了一次熱水。
終于,趙頊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白日里不曾顯露的疲憊與感慨:“今日御書房中,司馬光提到了一個人……漢武帝。”
向皇后微微一怔,柔聲道:“漢武帝……一代雄主,北逐匈奴,開疆拓土。司馬學士此時提及,是想勸誡官家莫要效仿其后期勞民傷財么?”
“勸誡是真。”趙頊端起茶盞,卻沒有喝,目光變得有些悠遠,
“但他這一提,卻讓朕想起了太史公筆下,漢武帝初年,積攢了文景兩代的財富,方能支撐衛霍橫掃漠北的赫赫武功。而朕呢?”
他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將茶盞輕輕頓在案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朕也想來個橫掃千軍,踏破賀蘭山缺!讓西夏、契丹,再不敢南窺!”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激憤,但隨即又迅速低沉下去,充滿了無力感,“可朕有什么?”
他伸出手指,一項項地數著,像是在質問自己,又像是在向最親近的人傾訴那無處宣泄的壓抑:
“錢?三司的賬簿,寅吃卯糧,空空如也!若非皇城司那點海外利入填補窟窿,朕連犒賞三軍、施粥放賑都要捉襟見肘!”
“人?朝中老成持重者,但求安穩;銳意進取者,又難免樹敵。能如王韶這般,既通曉邊事、又有膽魄擔當的干才,屈指可數!”
“兵?”他深吸一口氣,語氣中充滿了痛切,
“賬面是有著百萬大軍!可其中多少是吃空餉的冗員?多少是不堪戰陣的老弱?禁軍看似雄壯,卻久疏戰陣,廂軍更是幾近役夫!
這樣的百萬大軍,非但不是臂助,反而是拖垮國庫的沉疴重癥!”
他越說越激動,最后幾乎是從榻上站了起來,在閣內快步踱走:
“弊病!到處都是弊病!積重難返!朕空有掃蕩寰宇之志,卻似被無數道無形的繩索捆住了手腳,每一步都艱難無比!
有時候,朕真覺得,這艘帝國巨艦,已是千瘡百孔,朕拼命舀水,卻不知何時才能駛出這片泥沼!”
向皇后靜靜地聽著,沒有立刻用空洞的安慰之詞打斷。她知道,此刻的官家,需要的不是一個附和者,而是一個能理解他困境并給予實質支持的傾聽者與伙伴。
直到趙頊的情緒稍稍平復,重新坐回榻上,她才緩緩起身,為他換了一盞更熱的茶,聲音溫柔而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