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您的苦,臣妾明白。但您看,您已經在為這艘巨艦修補最重要的漏洞了,不是么?”
她目光清澈地看著他:“官家,當初東南鹽政改制,不正是官家您力排眾議,為韓絳創造機會,方才得以推行么?這便是‘造船’的第一步啊。”
“還有裁撤冗軍、整頓漕運、內廷改制……這些事,一樁樁一件件,看似瑣碎,卻都是在更換腐朽的船板,加固脆弱的龍骨。”
“漢武帝有文景之基,方能成就霸業。官家您如今所做的,正是在為我大宋打造一個全新的、堅固的基業!這其中的艱難,遠勝于一場漠北決戰。”
“臣妾相信,只要官家持志不輟,君臣同心,待到這艘船修繕完畢,兵精糧足之時,何愁不能‘一掃胡塵,靖清寰宇’?”
趙頊凝視著皇后,看著她眼中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支持,心中翻涌的波瀾漸漸平息。他握住皇后的手,長長地吁出了一口胸中的濁氣。
“皇后所極是。是朕……有些心急了。”他重新振作精神,眼中恢復了慣有的銳利,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掃天下,也需先掃一屋。眼下最要緊的,是把王韶的熙河之策落實好,把裁軍省下的錢財,真正用到刀刃上。”
夜已深沉,福寧殿的燭火卻依舊明亮。這對帝國最尊貴的年輕夫妻,在茶香與夜話中,彼此支撐,共同面對前路的艱難。
對于趙頊而,向皇后的理解與鼓勵,或許比千軍萬馬,更能撫慰他無人可知的疲憊,也更能堅定他在這漫漫長夜中,繼續前行的勇氣。
這一刻,他不僅是銳意改革的皇帝,也是一個在妻子面前偶爾流露出脆弱、需要慰藉的年輕人。而這份真實,恰恰賦予了這位歷史人物更加動人的力量。熙寧二年的漫漫長路,才剛剛開始。
正月十七,年節的喜慶尚未完全散去,汴京太學的大講堂(明倫堂)內,卻已掀起一場前所未有的思想風暴。
照壁上,張貼出了本旬經筵的論題——《論漢武帝之功過》。起初,太學生們大多不以為意,這幾乎是歷代論史必談的老生常談,無非是“窮兵黷武”與“揚威塞外”的正反辯論。
然而,當主講博士展開由皇帝趙頊親自擬定并下發的“論述要旨”時,整個講堂瞬間鴉雀無聲,隨即爆發出難以置信的低聲驚呼。這次的論題框架,完全超越了傳統的道德評判:
“本次論議,不當囿于武帝一人之得失。當置于此等格局下審之——”
“匈奴冒頓、老上、軍臣、伊稚斜、烏維,五代雄主,歷數十年,控弦數十萬,其勢如燎原之火,迫近中原。”
“對壘者,乃漢之高、惠、文、景、武、昭、宣,七世帝王,綿延百年。”
“此非尋常邊釁,實為草原游牧文明與中原農耕文明之間,一場關乎生死存亡的總體戰!”
“試問:若武帝不舉全國之力,奮然一擊,打斷匈奴脊梁,則漢室能否存續?中原文明,是否會如昔日之西周,淪于犬戎之手?”
這不再是評價一個皇帝,而是在拷問一個文明的生存策略!議題的高度和銳度,讓所有學子感到窒息般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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