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搖搖頭,“這就好比本想理順一團亂麻,卻因用力過猛,反而打了個死結。
先帝是想有所作為的,可惜,時機未至,性情也不及仁宗皇帝那般圓融,空有抱負,卻難以施展,終是……令人扼腕。”
最后,她的目光收回,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欣慰與激賞,落在了虛處,仿佛看到了此刻正在御書房奮筆疾書的那道年輕身影。
“而當今官家……”曹太皇太后的聲音明顯提高了些許,帶著毫不掩飾的贊許,
“哀家冷眼瞧著,從他去年停了不必要的年節耗費,到今年上元節與民同樂、因勢利導,
再到如今這科舉改制的風波……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大有深意,步步為營。”
“他不像仁宗皇帝那般垂拱,也不像先帝那般急切。他呀……”
她嘴角泛起一絲了然的笑意,“他是先造勢,再做事。”
“你們想,以前他為何獨獨關心起內廷制造,讓你(看向向皇后)打理這些瓷器、書籍的營生?
如今看來,這不僅是充盈內帑,更是悄然布下了一著閑棋。如今海外需求大增,豈是偶然?”
“還有那元宵詩詞會,看似風雅,實則是投石問路,試探風向。
接著便是那謝景溫的奏疏,掀起軒然大波,將‘變法’二字,化作了具體無比的‘裁軍、科舉、官制’三件事,讓天下人議論。
這一番輿論,弄得是風生水起,將那些只會空談道理的,逼得啞口無。”
曹太皇太后的語氣愈發肯定:
“這一連串的手段,有謀略,有章法,有耐心。
他知道何時該進,何時該緩,懂得團結該團結的人(如韓琦、曾公亮),也知道如何讓不該擋路的人無話可說。”
“他這是用‘勢’來推動‘事’,而非單純用‘權’來壓服‘人’。
這比他的祖父(仁宗)更主動,比他的父皇(英宗)更聰明。
哀家看來,他已然悟到了更高一層的帝王心術。”
她最后長長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擔,對高太后和向皇后,更像是宣告一個重要的結論:
“將這大宋的江山社稷,交給這樣的皇帝,哀家,是真正放心了。”
“官家,他是真的長大了。往后,這宮里宮外,我們更要齊心,讓他無后顧之憂地去施展他的抱負。”
亭中一時寂靜,唯有春風過耳。高太后與向皇后相視一眼,眼中都充滿了激動與釋然。
曹太皇太后這番跨越三朝的評點,無疑是為趙頊過去一年的作為,進行了最高、也是最權威的背書。
這意味著,皇帝推行的新政,在后宮最核心的層面,獲得了毫無保留的支持。
而遠在御書房的趙頊,或許并未聽到這番評價,但他所營造的“勢”,已然無聲地浸潤了這座帝國的每一個角落,包括這春日午后,御花園中最寧靜的亭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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