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腹幕僚陸佃捧著一疊文書走入，見王安石神情，不由問道。

王安石轉過身，指節輕輕敲擊著輿圖，發出沉悶的聲響：

“子因（陸佃字），豈不聞‘欲速則不達’？富公美意，陛下期許，此乃東風。

然河北之地，豪強盤根錯節，舊吏因循茍且，此乃堅冰。

東風雖勁，若直摧堅冰，非但冰難破，恐折帆檣矣。”

他踱步到案前，聲音低沉而清晰：

“我等此刻，猶如弈棋，看似先手，實則步步殺機。

富公之心，是真支持，亦或借刀sharen？

麾下之人，是堪大用，還是銀樣镴槍頭？

地方豪強，是會坐以待斃，還是頃刻反撲？

此三者不明，貿然落子，必陷被動。”

陸佃神色一凜：“介甫之意是？”

“試探。”王安石吐出兩個字，眼中精光一閃，

“投石問路，觀其動靜，再定行止。首要之石，便投向那位‘寬厚長者’。”

王安石的第一次試探，選擇了最穩妥的方向——清理官方檔案中明確記載的無主河灘地。

他精心撰寫了一份公文，語氣極為謙恭，呈報安撫使富弼。

文中，他并未提及任何“清查”、“抑豪”等敏感字眼，而是著重強調“募民墾荒，以實邊儲，安撫流民，彰顯陛下仁政”。

他請求富弼批準，在大名府附近選取一小片黃河故道淤出的無主河灘地，試行募民屯墾，并請求富弼指示，此事當由安撫使司主導，還是交由地方州縣辦理。

這是一著妙棋。若富弼真心支持，必會批示由安撫使司專責，給予全力配合。

若富弼虛與委蛇，則可能將皮球踢回州縣，或設置障礙。

更重要的是，此事阻力最小（無主之地，無人申訴），成效最易見（開春墾荒，秋后即見糧），能最快速度檢驗出富弼的真實態度。

公文送出后，王安石表面平靜，內心卻時刻關注著安撫使衙門的動靜。

數日后，批復送回。王安石展開一看，瞳孔微縮。

富弼的批示不僅完全同意，而且明確指示：

“此事關乎國計民生，著提舉荒田公事王安石全權辦理，一路州縣有司須竭力配合，不得推諉。

所需錢糧、人手，可隨時呈文本司調撥。”

末尾，還有富弼的親筆附：

“介甫放手去做，但有所需，直無妨。”

捧著這份批復，王安石在書房中獨自坐了很久。富弼的支持，超出了他的預期，不僅給了權，還主動提供了錢糧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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