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琦刻意停頓,讓這話語分量更重,
“娘娘請想,岐王殿下遠赴廣西,興學布教,天下士民皆稱頌陛下圣明,岐王賢德。
此非但無損天家體面,反為天家贏得了莫大的聲望!”
文彥博適時接口,語氣更加推心置腹:
“娘娘,恕老臣直,宗室久居京師,雖享富貴,然于國無功,長此以往,非但易生驕惰,恐亦為天下清議所輕。
今使其代表天家,督導利國利民之盛舉,使其有功于社稷,有德于百姓,則其地位愈加尊隆,天下莫不敬服。
此正是陛下深謀遠慮,愛護宗室之至意啊!豈是尋常百姓家所能企及?”
韓琦最后進行總結性安撫,并給出具體承諾,消除太后的后顧之憂:
“娘娘放心,陛下與臣等,豈不知親王尊貴?
‘宣慰大使’之職,重在‘宣慰’與‘督導’,絕非令親王親執役作。
其駐地必選桂林等大郡,行宮府邸,一應俱全;護衛太醫,配備精良;俸祿賞賜,倍于常例。
只需定期巡視,彰顯朝廷重視即可。具體工程瑣事,自有能干之提舉官負責。臣以性命擔保,必使親王安享尊榮,絕無閃失!”
韓琦和文彥博的這一番陳情,有理有據,有情有義,既講明了國家大義,又充分照顧了太后的情感需求,更給出了萬全的安全保障。
曹太皇太后聽罷,沉吟良久,心中的疑慮和抵觸已消解大半。她深知,這兩位老臣所非虛,皇帝和朝廷面臨的確實是極大的壓力。
最終,曹太皇太后長長嘆了口氣,對高太后,也是對自己說道:
“罷了。皇帝和諸位相公,皆是為江山社稷嘔心瀝血。他們既已思慮得如此周詳,我等深宮之人,又豈能因私情而廢公義?
只是……務必如韓相公所,需得確保萬全。”
她又轉向韓琦和文彥博,語氣恢復了太皇太后的威儀:
“二位相公,老身與太后,便將此事托付于爾等了。務必要保親王周全,勿負陛下與朝廷之重托。”
“臣等謹遵懿旨!必竭盡全力!”韓琦和文彥博躬身應諾,心中明白,內廷最大的潛在阻力,已然化解。
慈壽宮問對的消息,很快便通過隱秘渠道傳到了趙頊耳中。他嘴角泛起一絲深邃的笑意。
一切都在按照最理想的劇本上演。
他成功地扮演了一個被“公論”和“國事”推動的、甚至有些“無奈”的明君形象,而將可能的家庭內部矛盾,通過外朝重臣的合理解釋,消弭于無形。
不久,宗正寺與中書省聯合奏報,安定郡王趙承簡之子趙宗暉出任“靈渠水利工程宣慰大使”。
詔書頒下,褒獎有加,譽為“為國效勞之楷模”。
熙寧初年的這場大戲,以其無可挑剔的程序正義、冠冕堂皇的政治正確和精密入微的人情運作,完美地實現了其深層的政治目標。
趙頊的熙寧新政,在靜水流深之下,已然邁過了最為敏感的一道門檻。
熙寧二年的春風吹過河北大地,冰雪消融,萬物復蘇。
大名府安撫使司衙門的節堂內,王安石負手立于巨大的河北輿圖之前,目光銳利如鷹。
盡管懷中揣著“提舉河北東西路荒田公事”的告身,擁有著近乎專斷之權,更有富弼“盡力施為”的承諾,但他的臉上卻不見絲毫春風得意,反而籠罩著一層審慎的陰云。
“介甫,富公如此信重,授你專權,兩路荒田之事盡可放手施為,為何仍見你眉宇不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