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光他們尚且知道借古諷今,留有轉圜余地。
你倒好,直接要把自己的學說定為官學,塞給天下人。
你這是把朕置于何地?
把你自己又置于何地?
你這是生怕反對者找不到攻擊的靶子,生怕自己‘權奸’的罪名坐得不實嗎?!”
趙頊越想越覺得后怕。
王安石此舉,其心或許為公,但其行,近乎找死。
這已不僅僅是政見之爭,而是觸碰了皇權最敏感的那根神經——意識形態的最終解釋權。
“你真是慶幸,遇到的是朕。”
趙頊長長吐出一口氣,語氣復雜難明:
“若換作是仁宗皇帝,見到臣子獻上自家經解欲圖定為官學,會如何想?
若換作是太祖、太宗皇帝,見到臣子竟想替天子執掌‘道統’之權柄,你王安石,還有命在嗎?”
“‘拗相公’……朕今日方知,你這‘拗’字,不僅是性子執拗,更是政治上的天真與固執!”
趙頊拿起那份奏章,凝視良久。
最終,他沒有朱批,也沒有留中,而是將其輕輕投入了身旁用于焚燒廢稿的銅盆中。
火焰迅速竄起,吞噬了那些嘔心瀝血的文字。
“你的書,或許真是好書。
但此事,絕不可行。”
趙頊看著跳動的火焰,目光幽深:
“朕要用你的才,你的膽,你的銳氣,來富國強兵,來打破暮氣。
但朕絕不會允許任何人,哪怕是王安石你,來試圖定義這天下唯一的‘真理’。”
“思想的戰場,只能由朕來做最終的裁判,而非由任何臣子來充當唯一的導師。”
火焰漸熄,只余灰燼。
趙頊知道,這件事他不會追究,甚至不會對王安石提起。
他會當作從未見過這份奏章。但他也徹底明白,王安石這個臣子,是一柄絕世利劍,卻也極易傷主。
用之,必須更加謹慎,既要發揮其鋒芒,又要時時握緊劍柄,絕不能讓其有絲毫反噬的可能。
這一次,是王安石給他上的一課,關于人臣界限的課。
而趙頊,這個年輕的帝王,正在以一種遠超年齡的老練,迅速消化著這一切。
數日后,趙頊的朱批,由皇城司加急快馬,送往北上的王安石行轅。
批答的措辭,是趙頊斟酌再三的結果,堪稱帝王心術的典范:
“覽卿奏,知卿著書立說,孜孜不倦,心系教化,朕心甚慰。
《三經新義》稿本,朕當詳加披覽,體會卿之深意。
太學乃育才之地,講學自由,可先將此書發于博士、學子討論,以廣見聞,辨明得失。
此事關乎學術根本,不必急于定為官學,當徐徐圖之。
卿在河北,任重事繁,仍當以實務為要,整軍備、興水利、實倉廩,此乃當前急務,望卿悉力為之。”
這道批答,嘉獎其心,擱置其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