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分肯定了王安石的出發點和辛勞,給足了面子;
對于《三經新義》的處理,則輕描淡寫地限定在“太學討論”的范圍內,定性為“廣見聞”,而絕口不提“頒行天下”、“定為標準”等實質性步驟。
最后一句“仍當以實務為要”,更是將話題巧妙而堅定地拉回了趙頊最關心的河北現實政務。
放下朱筆,趙頊靠回椅背,心中并無輕松之感,反而升起一股復雜的明悟。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觸摸到了王安石性格中那致命的缺陷。
“韓稚圭(韓琦)當年說‘安石為翰林學士則有余,處輔弼之地則不可’,朕今日方知,此非虛……”
趙頊喃喃自語。韓琦當年反對王安石拜相,并非完全針對新法,更是洞察了其性格不適配宰相所需的包容與平衡之才。
“他王安石,口口聲聲反對司馬光等人思想僵化,可他自己所做的,又何嘗不是另一種僵化?”
趙頊的目光變得銳利:
“司馬光著《資治通鑒》,是陳述史實,啟發后人,縱然觀點鮮明,卻也留人討論余地。
他門下弟子,亦非只知盲從。
而王安石你……你竟是想要天下人只讀你注的經,只信你解的道!”
這念頭讓趙頊感到一陣寒意。
統一思想,定于一尊?
這想法本身,就充滿了法家的嚴酷與不切實際的天真。
它或許能帶來一時的效率,但長久來看,扼殺的是整個民族的生機與創造力。
天下士子若都成了只知背誦“王注”的應聲蟲,這大宋,與一潭死水何異?
“朕要用的是你的‘法’,你的‘術’,來富國強兵,解決積弊。
但絕不是要用你的‘道’,來取代百家,禁錮天下!”
趙頊心中無比清晰:
“思想的戰場,必須保持開放與競爭。
司馬光可以講他的‘禮’,蘇軾可以吟他的‘詞’,你王安石自然也可以倡你的‘新學’。
但最終的裁判權,必須、也只能掌握在朕的手中!”
他想起即將出使遼國的司馬光。
縱然政見不合,趙頊依然委以文化交涉的重任,因為司馬光的學識、辯才與氣節,足以代表大宋的文化底蘊。
這是一種自信,也是一種智慧——容人之量,用人之長。
而反觀王安石此舉,趙頊深切地體會到了一種“非黑即白”的執拗。
在這種思維里,不支持新法,便是頑固守舊;
不遵從“王學”,便是離經叛道。
這種缺乏彈性的絕對化傾向,或許能造就一個不屈不撓的改革斗士,但絕難成為一個調和鼎鼐、團結各方力量的合格宰輔。
“王介甫啊王介甫,你的問題,不在于你的才學與理想,而在于你這份……容不下半點雜色的‘純粹’啊。”
趙頊嘆了口氣,這聲嘆息里,有失望,有警醒,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他明白了,歷史上王安石變法的最終失敗,朋黨之爭愈演愈烈。
其根源,或許早在這一刻就已種下——主持改革的核心人物,自身就缺乏一種海納百川的政治包容性。
這一次關于《三經新義》的奏請,如同一面鏡子,照出了王安石的局限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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