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芝芝安靜地站在李元澍身側半步之后的位置,仰望著這耗費了內帑巨資、象征盛世祥瑞的盛大景象,臉上是符合身份的端莊微笑。
心里卻在快速盤算著這場煙花盛會后的賞賜名單和各項開支用度。
阿竹細心地將周芝芝斗篷的風帽又往前攏了攏,替她擋住更多的風雪,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尤其在章貴妃的方向略有停留。
素嬤嬤可沒閑心欣賞煙花,她正緊張地盯著各處人手,生怕哪個環節出紕漏,或是哪個小宮人毛手毛腳沖撞了貴人,累得額頭冒汗也顧不上擦。
李元澍負手而立,玄色龍袍在風中微動。
絢爛的煙花在他深邃的眸中爆開、消散,周而復始,卻未能掀起一絲波瀾。
這極致的絢爛和喧鬧,于他而,與祭祀時的莊嚴肅穆、宴飲時的虛與委蛇,乃至去妃嬪宮中喝茶看書的無聊,并無本質區別,皆是皇權責任的一部分,是需要他端坐其位的戲臺。
最后一組煙花是精心設計的“萬壽無疆”字樣與龍飛鳳舞的圖案,在震耳欲聾的連環爆響中,將夜空照耀得如同白晝,也將這場盛典推向了最高潮。
圖案緩緩消散,余音漸歇,只留下彌漫的火藥味和無數細小的光點如星塵般緩緩墜落,沒入雪地。
夜空重歸寂靜與黑暗,仿佛方才那場極致的繁華只是一場集體的幻夢。
“萬歲!萬歲!萬萬歲!”
在禮官的帶領下,所有人,包括后宮嬪妃、宗室親王、文武百官及其家眷,齊齊面向御座方向跪拜下去,山呼萬歲之聲震徹云霄,在雪后的清冷空氣中久久回蕩。
李元澍抬手,聲音平穩而威嚴,清晰地傳遍全場:“眾卿平身!舊歲已逝,新春伊始,愿天佑我朝,國泰民安。”
“謝陛下!愿陛下萬歲,愿國朝永昌!”
儀式既畢,眾人起身。
帝后率先擺駕回含元殿,眾人隨后。
經此煙花盛典,宴席也接近尾聲。
不久,李元澍便以“明日元正大朝會”為由,起身離席,周芝芝自然一起。
帝后一走,晚宴也該結束了。
官員恭送圣駕后,也各自在宮人引導下,說著應景的吉祥話,陸續退場。
阿竹被周芝芝留下主持最后的收尾事宜,囑咐宮人一定要妥妥帖帖將各位參加宴會的人送出宮。
妃嬪們各自回宮,心思各異。
章凝兒在宮女攙扶下,走過長長的宮道,回頭望了一眼那依舊燈火通明的含元殿,又看了看漫天依舊飄灑的雪花,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轉身沒入深宮的夜色之中。
雪花無聲地覆蓋了人們留下的足跡,卻蓋不住這宮闈之下悄然滋生、蓄勢待發的暗流。
阿竹將最后一批官員家眷妥善送上來時的馬車,又細細核查了各處當值宮人的回稟,確認晚宴收尾諸事皆已安排妥當,并無疏漏,這才稍稍松了口氣。
雪依舊未停,她站在廊下,望著宮人們熄滅一盞盞廊燈,偌大的宮城在雪夜里逐漸沉寂,只余下巡夜侍衛規律走過的腳步聲和風雪呼嘯而過的聲音。
她正待轉身回仁明宮向皇后復命,一個小太監卻悄無聲息地小跑近前,低聲喚了句:“阿竹姐姐。”
阿竹定睛一瞧,是小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