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像一層薄紗,輕輕覆蓋在院子里。我坐在老槐樹下的竹椅上,陪著爺爺納涼。農歷七月的夜晚,蟬鳴已經稀疏,只剩下偶爾幾聲蛐蛐叫,和遠處池塘里青蛙的咕呱聲。
爺爺搖著蒲扇,銀白的頭發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他忽然停下扇子,目光越過我的肩膀,望向遠處黑黝黝的山影。
"小峰啊,你曉得我小時候遇見過鬼說話不?"爺爺的聲音低沉,帶著某種我從未聽過的神秘感。
我后背一涼,竹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真的假的?爺爺你可別嚇我。"
爺爺笑了笑,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那是五九年,我才八歲..."
五九年的夏天,比現在熱得多。爺爺那時候還是個瘦小的男孩,姓陳,村里人都叫他"富農崽子"。他父親在他四歲那年就死了,留下母親和比他小兩歲的妹妹。因為成分不好,他們家在村里處處受排擠。
"那時候啊,生產隊的大隊長姓王,最是兇狠。"爺爺的蒲扇又搖了起來,"他讓我一個八歲的孩子去放二十多頭牛,說是富農家的崽子就該多干活。"
我點點頭。雖然沒經歷過那個年代,但從爺爺零星的講述中,我知道那是個瘋狂的歲月。大躍進、公社、伙食堂...這些名詞背后,是無數像爺爺這樣的家庭的血淚。
"那天傍晚,我趕牛回圈,數來數去少了一頭花斑母牛。"爺爺的聲音變得緊繃,"王大隊長當場就給了我一巴掌,說我故意搞破壞,威脅要扣我們全家一個月的口糧。"
月光下,我看見爺爺無意識地摸了摸左臉,仿佛那個巴掌印經過六十多年依然存在。
"你阿太...就是我娘,她跪下來求大隊長,說孩子小不懂事,她愿意替我去找牛。"爺爺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大隊長說不行,必須我去,還說找不回來就別想吃飯。"
我攥緊了拳頭。八歲的孩子,在漆黑的夜晚獨自進山找牛,這分明是要人命。
"我娘偷偷抹眼淚,要跟我一起去,我拒絕了。"爺爺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我知道妹妹還小,娘要是跟我進山出了事,妹妹怎么辦?"
爺爺說他只帶了一個火把和一根打狗棍就進了山。那是七月前后,村里人都說山里有"不干凈的東西",但比起鬼怪,饑餓和大隊長的鞭子更讓他害怕。
"我在林子里找了兩個多小時,火把都快燒完了。"爺爺描述著那夜的場景——月光被茂密的樹冠割裂成碎片,山風穿過樹梢發出嗚咽般的聲響,遠處不時傳來貓頭鷹的叫聲。
就在他幾乎絕望時,忽然聽到了說話聲。
"那聲音很奇怪,明明就在不遠處,卻聽不清在說什么,像是隔著層布。"爺爺的蒲扇停在半空,"我趕緊熄滅火把,躲到路邊的灌木叢里。"
我屏住呼吸,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片六十多年前的山林。
"聲音越來越近,我瞪大眼睛想看看是誰,可..."爺爺的聲音突然顫抖起來,"可月光下那條小路上,一個人影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