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我渾身繃得像拉滿的弓。院里的腳步聲又響起來,這次是往院門方向去。奇怪的是,回來的路上腳步聲變得時輕時重,中間還夾雜著某種拖沓的響動,像是有什么東西被拽著走。
當村里的公雞開始打鳴時,我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天邊泛起魚肚白,我鼓起勇氣推開里屋的門。堂屋里的景象讓我愣在原地——供桌上的酒少了小半,醬驢肉缺了一角,旱煙袋里的煙絲被按得瓷實,像是剛有人抽過一口。
最詭異的是那三根蠟燭。兩根熄滅的蠟燭芯上結著黑色的燈花,而中間那根竟不知何時又自己燃了起來,火苗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微弱。
我跨過門檻來到院里,晨露打濕了鞋面。火灰上赫然印著一串腳印,從院門延伸到堂屋,又折返回來。那絕不是人的腳印——每個足印都有巴掌大,前端分出三趾,趾尖帶著明顯的勾爪痕跡,后跟卻像馬蹄般圓鈍。更奇怪的是,在折返的腳印旁,還有一道拖痕,像是有什么東西被拽著劃過火灰。
"這...這是..."我的聲音卡在喉嚨里。腳印的大小與爹生前穿的千層底布鞋相仿,但那形狀分明不是人類所有。
王嬸是第一個趕來的。她看到灰上的痕跡后,手里的簸箕"咣當"掉在地上。"老天爺..."她哆嗦著在胸前畫十字,"這像是山魈的腳印,可山魈哪會喝酒吃肉?"
不到晌午,半個村子的人都擠進了我家院子。老支書蹲在灰堆旁,用旱煙桿比劃著腳印:"我活了七十歲,沒見過這種腳掌。說是野豬吧,蹄印太細;說是山貓吧,爪子又太鈍。"
最年長的李太公被人攙著來看,渾濁的眼睛突然睜大:"六十年了...我小時候見過一回這樣的腳印。"他枯瘦的手指顫抖著指向那道拖痕,"這是勾魂索的痕跡,你爹是被正經接走的。"
我蹲在腳印盡頭,那里正對著堂屋的窗戶。灰上有兩個特別深的凹痕,像是有人在那里站了很久。透過窗戶,正好能看見爹的遺照。
"爹昨晚確實回來了。"我輕聲說,"他喝了酒,吃了肉,抽了煙,然后..."我的目光追隨著那些奇怪的腳印,直到它們消失在院門外,"然后跟著勾魂的使者去了。"
當天下午,一場急雨沖凈了院里的火灰。但那些奇怪的腳印和拖痕,卻深深烙在了我的記憶里。村里關于回煞的傳說又多了一章,有人說我爹轉世成了山里的精怪,有人說他被陰司選中當了鬼差,還有人說那腳印是閻王爺座下使者的標記。
只有我知道,爹臨走前特意在窗前駐足良久。或許他是在看自己的遺照,又或許,他是在透過窗戶,最后看一眼躺在里屋床上的兒子。
從此以后,每當夜深人靜時,我總會想起那晚的腳步聲。輕的是爹回來了,重的是爹走了。而那道拖痕,或許就是陰陽兩界之間,永遠無法跨越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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