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剛過,劉家溝已經冷得讓人骨頭縫里都透著寒氣。劉國云站在自家院子里,呼出的白氣在昏黃的燈光下凝成一團團霧。他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抬頭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層臟棉絮。
"國云,東西都準備好了嗎?"妻子王桂芳從屋里探出頭來,聲音壓得很低。
"嗯,都齊了。"劉國云點點頭,目光不自覺地瞟向堂屋。那里,他的父親劉老漢靜靜地躺在臨時搭起的靈床上,身上蓋著白布,只露出一張青灰色的臉。
劉老漢是前天晚上走的,七十八歲,算是喜喪。按照村里的規矩,得停靈三天才能下葬。劉國云雖然在外打工多年,見過些世面,但回到村里,還是得按老規矩來。
"小強呢?"劉國云問道。
"在屋里寫作業。"王桂芳嘆了口氣,"孩子害怕,不敢出來。"
劉國云沒說話。十二歲的兒子從小跟爺爺親,現在老人走了,孩子心里難受是正常的。但更讓他擔心的是另一件事——從昨晚開始,家里就有些不對勁。
先是守夜時蠟燭無緣無故地滅了三次。每次重新點燃后,沒過多久又會熄滅。最后一次,王桂芳嚇得直往他懷里鉆,說看見蠟燭是自己"噗"地一聲滅掉的,像是有人吹的。
然后是今天早上,王桂芳準備給老人擦身子換壽衣時,發現蓋在棺材上的那塊紅布莫名其妙地滑到了地上。更詭異的是,他們撒在棺材蓋上的糯米上,竟然出現了幾個淺淺的凹痕,像是手指按出來的。
"別瞎想,可能是老鼠。"當時劉國云這么安慰妻子,但他自己心里也直打鼓。劉家溝的老人都說,人死后三天內,魂還在家里轉悠呢。
"國云哥,我們來幫忙了。"院門外傳來鄰居李大山的聲音。劉國云趕緊迎出去,看見李大山和他媳婦提著幾個食盒站在門口。
"辛苦你們了。"劉國云接過食盒,領著兩人進了院子。按照習俗,守靈期間鄰居們會輪流送飯,幫忙料理后事。
李大山放下東西,先去堂屋給劉老漢上了柱香。出來時,他的臉色有些不對。
"怎么了?"劉國云問道。
李大山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國云哥,你有沒有覺得...劉叔的臉色不太對?"
劉國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劉叔的臉色好像比昨天紅潤了些。"李大山搓著手,"可能是燈光的原因吧。"
劉國云沒接話,但心里那股不安又涌了上來。他記得早上給父親整理遺容時,那張臉明明已經呈現出死人才有的青灰色,怎么可能會變紅潤?
晚飯后,幫忙的鄰居們都回去了,只剩下劉國云一家三口守靈。堂屋里點著長明燈,棺材前的香爐里插著三炷香。按照規矩,香不能斷,得有人一直守著。
"爸,我害怕。"劉小強縮在劉國云身邊,眼睛不停地往棺材那邊瞟。
"怕什么,那是你爺爺。"劉國云摸了摸兒子的頭,卻感覺到孩子在發抖。
王桂芳端來一盆熱水:"給孩子擦擦臉吧,都哭花了。"
就在這時,堂屋的門"吱呀"一聲,自己開了一條縫。寒冬臘月,屋里明明沒有風。
三人的動作同時停住了。劉國云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不是屋外的寒氣,而是一種從骨頭里滲出來的冷。
"我去關門。"他強作鎮定地站起來,走到門前。就在他伸手要拉門的時候,余光瞥見院子里似乎站著個人影。
劉國云的手僵在半空。月光下,那個身影很模糊,但輪廓卻莫名熟悉——矮小的個子,微微佝僂的背,還有那件深藍色的棉襖...
"爸?"他下意識喊出聲。
人影沒有回應,只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里。劉國云感到喉嚨發緊,想再喊一聲,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了。
"國云?怎么了?"王桂芳在身后問道。
劉國云眨了眨眼,再看向院子——那里空蕩蕩的,什么也沒有。
"沒事,眼花了。"他關上門,手心里全是汗。
回到座位上,劉國云發現香爐里的香燒得異常快,才不到半小時,就已經下去了一大截。更奇怪的是,三炷香的灰燼不是自然掉落,而是彎曲著指向棺材的方向,像被什么東西吸引著。
"媽,我想上廁所。"劉小強小聲說。
"我陪你去。"王桂芳拿起手電筒,拉著兒子往后院走。
劉國云一個人坐在堂屋里,眼睛盯著棺材。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棺材蓋似乎比白天時高了一些,像是下面有什么東西在頂它。
"爸,您要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就托夢告訴我。"劉國云低聲說,"別嚇著孩子。"
話音剛落,堂屋的燈泡突然閃爍了幾下,然后"啪"地滅了。只有棺材前的長明燈還亮著,投下搖曳的光影。
劉國云的心跳如鼓,他摸索著找到手機,打開手電筒功能。光束照向棺材時,他差點叫出聲來——棺材蓋上的糯米,那些凹痕變得更明顯了,而且排列得整整齊齊,就像...就像一只手按在上面留下的痕跡。
"國云!"王桂芳的尖叫聲從后院傳來。劉國云顧不得害怕,抓起手電筒就往后院跑。
后院廁所門口,王桂芳緊緊摟著劉小強,兩人臉色慘白。
"怎么了?"劉國云氣喘吁吁地問。
"小強...小強說他看見爺爺站在茅房后面..."王桂芳的聲音發抖。
劉國云用手電筒照向茅房后面,那里只有一堆柴火和幾個破舊的農具。
"爸,我真的看見了!"劉小強帶著哭腔說,"爺爺就站在那里,還對我笑..."
劉國云感到一陣眩暈。他想起剛才自己在院子里看到的那個身影,難道...
回到堂屋,劉國云檢查了電閘,發現只是跳閘了。重新推上閘后,燈泡又亮了起來。但奇怪的是,香爐里的香已經完全燒完了,而按照時間推算,至少還應該有一半才對。
"今晚我們三個一起守。"劉國云做了決定。他搬來兩張長凳拼在一起,讓妻子和兒子睡在上面,自己則坐在一旁守著。
夜深了,屋外偶爾傳來幾聲狗吠。劉國云強打精神,不時給香爐續上新的香。有那么幾次,他感覺自己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但每次要睡著時,總會突然驚醒,仿佛有人在耳邊喊他的名字。
凌晨三點左右,劉國云實在撐不住了,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就在他半夢半醒間,一陣"咯吱咯吱"的聲音讓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聲音來自棺材。
劉國云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他瞪大眼睛,看著棺材蓋微微顫動,就像...就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翻身。
"桂芳..."他想叫醒妻子,卻發現自己的聲音細如蚊吶。
就在這時,棺材突然發出一聲清晰的"咔嗒"聲,像是木頭斷裂的聲音。緊接著,一只蒼白的手從棺材蓋的縫隙中伸了出來,手指彎曲著,像是在摸索什么。
劉國云想喊,想跑,但身體卻像被釘在了椅子上,動彈不得。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只手慢慢地、慢慢地推開棺材蓋...
&qu-->>ot;爸!"
劉小強的尖叫聲打破了恐怖的寂靜。孩子不知什么時候醒了,正驚恐地看著棺材方向。
隨著這聲尖叫,那只手突然縮了回去,棺材蓋"砰"地一聲合上了,嚴絲合縫,就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