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老頭的筷子停在半空。老李壓低聲音:"您說的...該不會是以前紡織廠宿舍那個吧?就愛穿藏青衣服的那個..."
"紡織廠不是二十年前就拆了嗎?"張老頭覺得餛飩湯突然變得難以下咽。
"是啊,但宿舍火災是三十年前的事。"老李用抹布擦著手,"死了七個女工,都是四五十歲的。要是活到現在..."
張老頭想起老婦人指甲縫里的黑垢。紡織廠女工的手,確實總是洗不干凈機油和棉絮。
當天下午,老婦人又出現在書攤前。這次張老頭注意到她的藏青色衣服根本不是布料,而是一種類似宣紙的質地,在光線照射下能看到細微的纖維紋路。她身上那股霉味更重了,像是陳年的檔案紙混合著地窖的潮氣。
老婦人照例翻看《幽冥錄》,這次停在一篇叫《紙衣魂》的故事上。張老頭壯著膽子偷瞄內容,講的正是穿紙衣的亡魂回來尋找未了心愿的故事。他感覺后腦勺一陣發麻,仿佛有人對著他的脖子吹氣。
一只野貓從墻頭跳下來,突然全身炸毛,對著老婦人發出"嘶嘶"的聲音,然后扭頭就跑。老婦人對此毫無反應,只是用指甲在書頁上劃出一道痕跡。張老頭發現她的指甲根本不是黑色,而是被某種焦黑物質染黑的。
老婦人離開后,張老頭立刻收攤去了圖書館。他在發黃的舊報紙堆里翻找,終于在一份三十年前的本地小報上看到了相關報道:《城西紡織廠宿舍突發火災,七名女工不幸遇難》。報道配圖中,消防員從廢墟里抬出的尸體上蓋著白布,但有一只手露在外面——手腕上戴著一只銹跡斑斑的銅鐲子,指甲縫里滿是黑灰。
張老頭盯著照片看了很久。那只手的姿勢,和翻書的老婦人一模一樣——食指微微彎曲,其他手指僵直地伸著。
當晚,張老頭做了個夢。夢里他在一條沒有盡頭的巷子里走,兩邊墻上貼滿了燒焦的紙片。遠處有個穿藏青色衣服的背影,每走一步,衣服下擺就飄落一些紙灰。他想追上去,卻怎么也邁不開腿。
第二天是周日,張老頭破例沒去擺攤。他帶著那本《幽冥錄》去了城郊的南山公墓。在荒草叢生的老墓區,他找到了七個并列的簡易墓碑,墓碑上的字跡已看不清。最邊上的墓碑前放著一束早已風干的野花。
張老頭蹲下來,從懷里掏出一個鐵盆,點燃了那本《幽冥錄》。紙頁燃燒時冒出的煙是詭異的青白色,打著旋兒往上升。燒到《紙衣魂》那篇時,火苗突然躥起半米高,張老頭仿佛聽到一聲輕微的嘆息,但四下只有風吹過荒草的聲音。
"拿去吧。"張老頭對著墓碑說,"別再來了。"
回城的公交車上,張老頭靠著車窗打盹。朦朧中他感覺有人坐在了他旁邊的座位上,帶著一股熟悉的霉味。他猛地睜眼,座位上空無一人,只有幾片紙灰落在座椅上。
接下來的一個月,老婦人再沒出現過。青石巷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只有張老頭知道,那本燒掉的《幽冥錄》曾經被一個不是人的讀者反復翻閱。現在他的書攤上再也找不到那本書了,偶爾有顧客問起,他就說:"絕版了。"
巷子里的穿堂風依舊帶著潮濕的霉味,但再沒有那種刺骨的寒意。張老頭依舊每天下午三點出攤,只是不再在日落之后逗留。有時候他會下意識看向巷子深處,但那里除了飄動的塑料袋和偶爾竄過的野貓,什么也沒有。
那串曾經出現在青石板上的水痕,就像一場被陽光蒸發的噩夢,沒留下任何證據證明它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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