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志勇用拇指抹了抹朱砂袋的封口,紅色粉末在皮膚上留下一條細線,像道未愈合的傷口。他抬頭看了眼西沉的太陽,橘紅色的光暈里浮著幾縷黑云,像被燒焦的棉絮。
"志勇,早點過去吧。"父親坐在小板凳上抽著旱煙,煙絲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小滿那孩子走得太早,按老輩人的說法,回煞怕是不太平。"
袁志勇嗯了一聲,把朱砂袋塞進褲兜。粗糙的布料下,桃木削的護身符硌著大腿。三天前表弟袁小滿在河灣摸螺螄時滑進深潭,等撈上來時,泡得發白的手指還緊緊攥著半把水草。二十二歲,太年輕了,年輕得讓整個袁家村的后脊梁都竄起涼氣。
村口老槐樹底下已經聚了幾個人。殺豬的袁大膀子挎著竹籃,里頭裝著糯米和白酒;獵戶袁德山腰上別著把生銹的獵刀;會計袁守文捧著本發黃的農歷,正在翻看時辰。
"戌時三刻到亥時一刻。"袁守文推了推眼鏡,"陰差押著魂回來取腳印,咱們就在堂屋守著,別出聲。"
袁志勇看見表叔佝僂著背站在曬谷場邊上,灰白的頭發像頂了層霜。這個秋天剛收完稻子,曬谷場還留著零星的谷粒,幾只麻雀蹦跳著啄食,突然撲棱棱全飛走了。
表叔家的土墻比別家更黑些。袁小滿的棺材停在堂屋正中,沒上漆的松木板滲出松脂,在煤油燈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棺材前擺著碗倒頭飯,豎插的筷子頂著個煮雞蛋。袁志勇把朱砂撒在門檻內側,袁大膀子用糯米圍了個圈,袁德山在東南角點了三炷香。
"當年我爺見過回煞。"袁大膀子壓低聲音,脖頸上的肥肉堆在衣領里,"說是有個后生喝農藥死的,回煞夜把家里養的豬全掐死了,豬脖子上五個手指頭印子,紫黑的。"
袁守文突然咳嗽起來。煤油燈的火焰往下一挫,屋里暗了暗。袁志勇看見棺材陰影里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定睛看時又沒了。可能是老鼠,他想,但后背的汗毛還是立了起來。
戌時的梆子從村委大院傳來時,風突然大了。窗戶紙噗噗響著,香爐里的香灰被吹散一片。袁德山把獵刀橫在膝頭,刀身上的銹斑像干涸的血跡。袁志勇數著心跳,數到一百八十下時,聽見曬谷場方向傳來"咚"的一聲,像是有人把空水桶踢翻了。
"是貓。"表叔突然說話,聲音嘶啞得像磨刀石,"黑貓,這幾天總在谷垛上轉悠。"
袁大膀子抓了把糯米往門口撒,米粒打在門板上像下雹子。袁志勇摸出桃木符,發現木頭表面滲出細密的水珠。越來越冷了,他呵出的白氣在煤油燈照不到的角落盤旋不散。
亥時的梆子剛響過第一聲,煤油燈突然滅了。黑暗像塊濕布蒙上來,袁志勇聽見袁守文的眼鏡掉在地上。糯米圈里響起細碎的"咔吱"聲,像是有人踩著米粒走動。獵刀出鞘的金屬聲里,袁德山低吼:"都別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