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第三個腳步聲”依舊不即不離地跟著。雞群看那片陰影的頻率越來越高,幾乎要扭過一百八十度。空氣中那股說不清的腥氣,也越來越濃,像是夏天暴雨前,蚯蚓大量鉆出泥土時帶來的那股味道。
前方是一個急彎,路旁有一棵枯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槐樹。樹干虬結,枝杈光禿,伸向夜空,像一只絕望的鬼手。
據老輩人說,早年常有想不開的人在這樹上吊頸。離那老槐樹越近,我后頸上的冰冷視線就越發刺骨,那“棉絮”落地聲也似乎貼近到了五六步的距離。
就在我們即將經過老槐樹的那一刻,我全身的血液幾乎要凝固了。我清楚地看到,老槐樹最低的一根橫枝下,垂著兩條東西。像是兩條蒼白浮腫的人腿,在空中極其輕微地、慢悠悠地晃蕩著。沒有身體,沒有頭,只有那兩條東西,懸在那里。
我的喉嚨像是被死死扼住,發不出半點聲音。奶奶也看到了,她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沒有側頭看一眼,只是猛地朝旁邊啐了一口唾沫,低聲而清晰地咒罵了一句極其惡毒的鄉下土話。
說來也怪,就在奶奶那口唾沫落地,罵聲出口的瞬間,那兩條晃蕩的東西像煙一樣消散了。身后那如影隨形的腳步聲,也戛然而止。崖壁上那片蠕動的、過濃的陰影,也恢復了正常,只是普通的山石暗影。
那股黏在背后的冰冷視線,消失了。雞群也終于停止了詭異的張望,安靜地垂下了頭。風重新開始流動,帶來了草木的正常氣息,遠處傳來了幾聲模糊的狗吠,世界仿佛又“活”了過來。
奶奶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我能看到她后背的衣衫,已經被汗水浸濕了一片。她沒有解釋,我也沒有問。我們只是沉默地,加快了腳步,將那棵老槐樹、那片山崖,以及整個“老鴰嶺”,遠遠地甩在了身后。
天快亮時,我們終于看到了縣城模糊的輪廓,東邊的天際泛起魚肚白。奶奶在一處避風的土坎下坐下,拿出水壺,遞給我。喝下水,那冰涼的液體劃過喉嚨,我才感覺自己重新回到了人間。
奶奶用她粗糙得像老樹皮的手,摸了摸我的頭,望著來路那片已漸顯青黛色的山巒,喃喃地說:“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心里敞亮,腳底板正,就沒什么能真的攔了你的路。”
時光荏苒,三十年過去了,我早已離開了那個小山村。奶奶也已作古,埋在了村后的山坡上。每當夜深人靜,我總會想起那個夜晚,想起那清冷的月光,那詭異的腳步聲,那崖壁上蠕動的黑影,和那棵老槐樹下晃蕩的蒼白。
我后來想,那晚我們遇到的,或許并非什么具象的鬼怪,而是那片古老土地本身在深夜里無意識的嘆息,是沉積了太多生老病死、悲歡離合的鄉土,所呼出的一口涼氣。
它們不害人,只是存在著,提醒著每一個夜行人,在這片深沉的土地上,有些東西,遠比書本里的妖魔鬼怪,更古老,更沉默,也更令人敬畏。
而奶奶,用她一生的堅韌和那口帶著生命熱氣的唾沫,為我劃下了一道護身符。這符,護著我走過了那個夜晚,也護著我,走過之后更漫長的人生夜路。
只是,再沒有那樣一個沉默而強大的身影,走在我前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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