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記憶巨門的瞬間,時間感徹底崩解。
沒有穿越通道的過程,沒有空間轉換的眩暈,沈星遙和星漪只是邁出一步,便從陽光明媚的天玄界直接站在了一片破碎的星空之下。腳下是半透明的銀色地面,材質似水晶又似凝固的光,低頭能看到下方無盡翻涌的記憶星云——那些是尚未被整理歸檔的碎片海洋,億萬星神族子民一生的悲歡離合在其中沉浮。
前方三百丈處,便是星辰墓場的主體:一座巍峨到超越視覺極限的銀色金字塔。塔身表面刻滿流動的星圖,每一幅星圖都在緩慢旋轉,講述著一個文明從誕生到巔峰的故事。但此刻,金字塔的基座部分已經爬滿暗紅色的脈絡,那些脈絡如同活物的血管般搏動著,將死寂的能量泵向塔尖。
塔尖處,一團直徑超過百丈的暗紅肉瘤正在緩慢膨脹。肉瘤表面密布著眼睛,每一只眼睛都在流淚——流出的不是淚水,而是粘稠的暗紅液體,順著塔身流淌,污染所經之處的所有星圖。
“它在哭。”星漪輕聲說,淺金色的眼眸中倒映著那些眼睛,“那些眼睛里……有情緒。不是憎恨,是……痛苦。”
沈星遙握緊女兒的手。破妄靈瞳全力運轉下,他看到的更多:每一只眼睛深處,都有一張模糊的面孔在掙扎,那些面孔的嘴型都在重復同一句話——
**“殺了我。”**
**“求求你,殺了我。”**
星耀污染體,在哀求死亡。
“你們來了。”
聲音從四面八方涌來,不是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共振在靈魂深處。那聲音中重疊著億萬種音色:老人的滄桑、青年的激昂、孩童的稚嫩、女性的溫柔……所有被枯萎吞噬的星神族的殘響,都在這一句話里。
金字塔基座處,暗紅脈絡突然分開,露出一條通往內部的通道。通道兩側的墻壁由記憶晶體構成,無數星神族的身影被封印其中,如同琥珀中的昆蟲。他們保持著生前的姿態:有的在實驗室操作儀器,有的在戰場揮劍,有的在課堂授課,有的只是抱著孩子輕聲哼唱。
每一個身影,都在注視前行的父女二人。
“他們在看著我們。”星漪小聲說。
“不是在‘看’。”沈星遙糾正,“是在‘等待’。等待一個答案。”
通道盡頭是一座巨大的圓形大廳。大廳中央懸浮著一顆直徑十丈的銀色球體——那是墓場的核心控制系統,理論上應該純凈無瑕,但此刻球體表面已有三分之一被暗紅污染覆蓋。污染與純凈的部分交界處,銀光與暗紅能量激烈對抗,每一次碰撞都讓整個大廳震顫。
球體下方,站著一個“人”。
那是星耀的污染體,卻并非想象中的猙獰怪物。它保持著星耀生前的外貌:清瘦的學者身形,穿著星神族標準的白袍,只是白袍已被暗紅浸染大半。它的面容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悲憫,唯有那雙眼睛——完全由暗紅漩渦構成,旋轉著億萬星辰寂滅的景象。
“星漪。”污染體開口,聲音溫和如春風,“你長大了。”
星漪身體一顫。這聲音……和她之前見到的星耀善念虛影,幾乎一模一樣。
“別被迷惑。”沈星遙將她護在身后,混沌之力在掌心凝聚,“它不是你的舅舅。”
“我是。”污染體微笑,笑容中卻帶著無盡的疲憊,“我是星耀被恐懼吞噬的那部分,是被終末法則扭曲的人格切片,但我依然保有‘星耀’的全部記憶和情感。我知道星璇最喜歡吃什么口味的能量餅干,知道她六歲時打碎實驗室水晶管后躲在哪里哭,知道她成為圣女那天緊張得背錯了三段禱文。”
它看向星漪,暗紅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絲真正的溫柔:“我也知道,你在誕生艙里第一次睜開眼睛時,看見的第一個人是我。我抱著你,對你說:’歡迎來到這個世界,小家伙。’”
星漪的眼淚奪眶而出。這不是演技,她能感覺到——污染體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那些記憶片段此刻正在她意識中復蘇,如同被封存的相冊被一頁頁翻開。
“那你為什么要傷害那么多人?”她哽咽著問。
“因為恐懼會傳染。”污染體輕聲說,“我接觸終末法則的那一刻,看到了宇宙的終極真相:一切有序終將歸于無序,一切存在終將歸于虛無。那恐懼如同病毒,從我的靈魂擴散,污染了我的研究,我的思想,最后……污染了整個星神族的集體潛意識。”
它抬起手,掌心向上。暗紅能量在掌心凝聚成一幅全息星圖:星神族母星周圍,無數銀色星艦如同飛蛾撲火般沖向暗紅觸須,一艘接一艘地baozha、湮滅。
“你看,他們不是被我殺死的。”污染體的聲音開始顫抖,“他們是自愿赴死的。因為我的恐懼讓他們相信——既然終將毀滅,不如早點結束。是我……用絕望,給了他們‘解脫’的理由。”
大廳陷入死寂。
沈星遙終于明白了一切。枯萎不是主動的吞噬者,而是被動的恐懼輻射源。星耀的污染體從未真正“想”要毀滅什么,它只是無法控制自己散發出的、對存在本身的絕望認知。那些被吞噬的星辰和文明,是在接觸到這種絕望后,自行選擇了放棄。
“所以墓場在等。”星漪喃喃道,“等一個能承受這種絕望……卻不被它打敗的人。”
“等你。”污染體點頭,“完美容器的設計初衷,從來不是為了承載文明,而是為了承載‘我’。星璇知道,只有創造一個靈魂結構絕對純凈、對終結毫無概念的孩子,才有可能在我徹底瘋掉之前……容納我的污染,完成凈化。”
它走向星漪,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暗紅的腳印:“但當我看到你被沈星遙從礦洞中抱出,看到你叫他父親時的笑容,看到你為了幫助別人而拼命學習的樣子……我改變了主意。”
污染體停下腳步,距離星漪只有三丈。
“我不想讓你成為第二個我。”它說,暗紅的眼淚從眼眶滑落,落地化作燃燒的火焰,“所以我在墓場核心設置了反制協議,將凈化所需的密文分散隱藏。我在等,等一個愿意陪你走進來,愿意和你一起承擔這一切的人。”
它看向沈星遙,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