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紅血肉如潰堤的洪流灌入大廳。
那不是攻擊,而是“淹沒”。分裂體似乎沒有具體的攻擊意圖,它只是單純地在擴張自己的存在邊界——所過之處,記憶晶體被吞噬,銀色地面被同化,連空氣中游離的星光粒子都被染上暗紅的色澤。這不是污染,是更徹底的“替代”:用純粹的“饑餓”存在,替換掉一切其他形式的存在。
沈星遙第一時間做出了反應。
混沌之力在身前炸開,不是向外沖擊,而是向內坍縮。一個直徑三丈的灰色球體瞬間成型,將他和星漪包裹其中。球體外壁呈現出詭異的非現實質感——不是實體,不是能量,而是“可能性尚未坍縮”的混沌狀態。暗紅血肉觸及球壁的瞬間,竟開始自我矛盾:一部分繼續向前涌動,另一部分卻向后倒流,還有一部分在原地扭曲成一團無意義的肉瘤。
混沌,克制有序的混亂。
但分裂體的本質,是無序的混亂。
“它……在適應。”星漪的聲音在灰色球體內響起,帶著壓抑不住的恐懼。她的破妄靈瞳全力運轉,看到那些暗紅血肉正在以恐怖的速度進化:每一次與混沌球壁接觸后,新生的血肉就會產生對混沌的“抗性”。雖然抗性很微弱,但進化速度是指數級的。
照這個速度,最多三十息,分裂體就能突破混沌屏障。
“星耀!”沈星遙看向污染體,“你的另一部分,有什么弱點?”
污染體站在大廳另一端,暗紅的能量從它身上涌出,勉強抵擋著分裂體的侵蝕。但它的抵抗明顯力不從心——分裂體是純粹的“饑餓”,而它只是“恐懼”,在吞噬的優先級上,恐懼是排在饑餓之后的。
“弱點……是‘滿足’。”污染體苦笑,“可它永遠不會滿足。只要還有存在能被吞噬,它就會一直饑餓下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一個‘無法被吞噬’的存在,作為誘餌,將它引入邏輯悖論的死循環。”污染體看向星漪,“完美容器的靈魂結構,理論上可以無限承載存在而不被同化。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將我的污染核心轉移給你,讓你成為那個‘無法被吞噬’的餌。”
“代價呢?”沈星遙冷聲問。
“星漪會永久承載我的全部記憶——包括那些最黑暗的恐懼。但她的人格不會被覆蓋,因為容器設計時就有防止意識覆寫的保護層。”污染體的語氣急促起來,“只是……她會永遠記得,宇宙終將熱寂,一切意義終會消散。這種認知會成為她靈魂的背景音,永遠無法關閉。”
星漪身體一顫。
永遠活在“一切終將終結”的認知里?那和慢性死亡有什么區別?
“還有別的辦法嗎?”她問。
污染體沉默了一息:“有。但需要你的父親……做出更大的犧牲。”
沈星遙毫不猶豫:“說。”
“混沌之力的本質,是‘可能性’。它可以暫時創造出一個‘既存在又不存在’的狀態。”污染體指向大廳中央的控制核心,“如果你將全部混沌之力注入核心,我可以啟動墓場的‘時空凍結協議’,將整個墓場——包括分裂體——暫時封入一個時間無限循環的悖論泡泡中。”
“暫時是多久?”
“理論值,十萬年。實際可能更短,取決于分裂體的進化速度。”
“然后呢?”
“然后……”污染體看向星漪,“在這段凍結時間里,星漪需要完成一件事:以完美容器為基底,以初心之石為引子,將我的污染和分裂體的饑餓……同時容納、消化、轉化為一種新的存在形式。”
它頓了頓,說出了那個瘋狂的計劃:
“不是凈化,不是消滅,是……‘共生’。”
“讓我成為星漪靈魂的‘免疫系統’,讓分裂體成為她的‘能量轉化器’。她將同時擁有星神族的文明記憶、我的絕望認知、分裂體的吞噬本能——三者會在她的意識中達成動態平衡,互相制約,互相轉化。”
星漪瞪大了眼睛:“那星漪……還是星漪嗎?”
“你是基石。”污染體輕聲說,“你的本我意識會成為那個平衡點的‘支點’。但你需要承受的是……永恒的自我斗爭。三種截然不同的存在形式在你靈魂ong鳴,你需要每時每刻維持微妙的平衡,稍有松懈,任何一方都可能失控。”
灰色球體外,暗紅血肉的侵蝕已經突破到距離球壁不足一尺。分裂體的進化速度超乎想象,此刻它已經能部分“理解”混沌的本質,血肉表面浮現出灰色的紋路——那是它在模擬混沌屬性。
“選擇吧。”污染體說,“成為餌,承受永恒的虛無感;或者成為容器,承受永恒的內部戰爭。無論哪種……都談不上美好。”
沈星遙看向女兒。
星漪也看向他。
然后,女孩笑了。那笑容里有淚水,但更多的是釋然:
然后,女孩笑了。那笑容里有淚水,但更多的是釋然:
“父親,星漪想選第三條路。”
“你說。”
“星漪成為容器,承載舅舅和它的另一部分。”星漪擦掉眼淚,“但父親不要犧牲全部混沌之力。你只注入一半,剩下一半……用來做一個保險。”
“什么保險?”
“如果有一天,星漪的平衡失控了,三種存在開始互相吞噬。”星漪握住沈星遙的手,“父親就用剩下的混沌之力,把星漪……‘重置’回最初的狀態。就像你把混亂的記憶梳理整齊那樣,把星漪靈魂里那些多余的東西……都梳走。”
沈星遙心臟驟緊:“那你的記憶……”
“會消失。星漪會變回什么都不懂的小孩,甚至可能忘記父親。”星漪的眼淚又流下來,但聲音很穩,“但至少……星漪還活著。父親還可以重新教星漪認字,教星漪看星星,教星漪……怎么做一個好人。”
這是她自己的決定。不是被安排,不是被犧牲,而是權衡所有可能性后,主動選擇的、留有退路的道路。
沈星遙緊緊抱住她,半晌說不出話。
“我答應你。”他最終說,“如果真到了那一天……父親會找到你,重新開始。”
灰色球體開始崩解。
暗紅血肉如潮水般涌來。
“那么,開始吧。”污染體張開雙臂,暗紅的能量從它身上剝離,化作一道洪流涌向星漪,“記住,孩子——接納我的時候,不要抗拒恐懼。恐懼是生命的一部分,你只需要記住,恐懼的對面,永遠站著‘希望’。”
星漪閉上眼睛,放開了所有靈魂防御。
暗紅的恐懼洪流灌入她的意識。
剎那間,她“看到”了宇宙的終結:最后一顆恒星熄滅,最后一份熱能消散,最后一點秩序歸于混沌,最后一絲存在化為虛無。那種冰冷、那種絕望、那種“一切掙扎都是徒勞”的認知,如同冰錐刺穿她的靈魂。
但她沒有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