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灞水在星光下泛著細碎的銀光,緩緩流淌,將上游那座“廢棄”磚窯里不尋常的喧囂與光亮,溫柔地包裹、吸納,歸于下游長安城方向無邊的沉寂。
木屋里,油燈如豆。唐十八擱下炭筆,將最后一頁寫滿簡化字和基礎算式的麻紙小心歸攏,與之前的稿紙疊放在一起,用兩塊光滑的木板夾住,以麻繩系緊。封面上,“蒙學新編”四個字寫得不算漂亮,卻自有一股舒展勁。
他揉了揉酸澀的腕子,長長舒了口氣。窗外,廢窯區的燈火依舊通明,隱約傳來的,不再是捶打鐵砧的剛硬聲響,而是造紙流程中特有的、帶著水汽與纖維摩擦的柔和律動。兩種截然不同的“工業”聲音,在這隱秘的山谷里奇異地交織,仿佛新舊時代更迭前夜的序曲。
老陳無聲地推門進來,帶進一股夜風的微涼。“郎君,程國公又派人催問,何時可以動?朝中這幾日,彈劾的聲浪愈發高了,聽說有御史甚至暗中串聯,準備聯名上奏,要請陛下下旨,海捕……咳,緝拿您歸案。”老陳語氣平穩,但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這一個月,外面狂風驟雨,他們卻蟄伏于此,雖然安全,卻也憋悶。
唐十八站起身,走到墻邊一個用油布蓋著的木架旁,掀開一角。里面整齊碼放著的,不再是鐵塊鋼條,而是一摞摞微黃柔韌、散發著清新草木氣的紙張,在燈光下泛著均勻細膩的光澤。他抽出一張,手指拂過紙面,感受著那經過無數次失敗、調整后才達到的恰到好處的厚度與韌性。
“彈劾得越兇,聯名的人越多,越好。”唐十八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沒有懼意,反而有種獵人看到獵物悉數入彀的從容,“他們這是把聲勢造足了,把弓拉滿了。弓拉得越滿,箭射出去才越有力,也越……沒有回頭路。”
他將那張紙對著燈光看了看,透光度均勻,纖維紋理細密。“馮師傅那邊,最后一批‘精良級’的紙,出了多少了?”
“回郎君,按您‘厚實、堅韌、吸墨均勻’的要求,今早又出了三百刀(一刀約百張),庫房已全部堆滿,總計逾五千刀。馮師傅說,這已是目前工藝的極限,若要再好,需得改進漂白和壓光工序,但那需要更精細的工具和……時間。”老陳答道。
“五千刀……”唐十八沉吟著,眼中光芒閃爍,“足夠了。老陳,你親自挑選二十名最機警、腿腳最快的兄弟,要口風嚴、懂變通,最好是長安本地人,熟悉街巷。讓他們準備好,兩日后分批,喬裝成行商腳夫,用咱們存下的那批最破舊的馬車,將其中四千刀紙,運進長安城。”
“四千刀?運往何處?”老陳追問。
“不指定去處。”唐十八走回案幾旁,手指點了點那疊《蒙學新編》,“這四百刀紙,還有我這些手稿,你單獨安排,務必在三天內,悄悄送到翼國公府,親手交給秦伯伯。告訴他,這是晚輩的一點‘讀書心得’和‘練字廢紙’,請他老人家閑暇時……指點一二,若覺得尚可,或可轉呈陛下御覽消遣。”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記住,送給秦伯伯的,只說‘紙’和‘書稿’,半個字也不要提莊子、煉鐵、乃至我們現在的所在。秦伯伯是聰明人,他一看便知。”
老陳眼神一凜,用力點頭:“明白!”
“剩下的四千刀紙,運進城后,”唐十八繼續道,語速平穩,卻字字清晰,“分散到東西兩市、各坊市口、國子監、弘文館附近……但凡讀書人、小吏、商販聚集之地,尋那些看起來最落魄的寒門士子、代寫書信的先生、乃至街邊玩耍的頑童,免費派發。不設條件,不問來歷,就說……‘無名氏感念文運艱難,特制此粗紙,贈與天下向學之人,盼能稍減筆墨之資’。若有人追問來歷,一概不知,只說是受人所托。派完后,即刻散去,返回此處,不得逗留。”
免費?派發?老陳愣住了。這可是足足四千刀紙!即便用料廉價,工藝簡化,其成本與所耗費的心血,也絕非小數!郎君這是……
“舍不得?”唐十八看出他的疑惑,笑了笑,“老陳,你想想,世家為何能壟斷知識,把持朝堂?除了經學傳承,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他們掌握了‘紙’與‘書’!絹帛昂貴,竹簡笨重,寒門學子欲求一紙而不可得,如何讀書?如何上進?咱們這紙,或許粗糙,不登大雅之堂,但它便宜,甚至不要錢!當長安街頭,人人皆可輕易獲得紙張涂寫,當寒門士子不再為最基礎的書寫之物發愁時……你猜,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老爺們,會是什么表情?”
老陳獨臂猛地一顫,眼中驟然爆發出駭然的光芒。他跟隨唐河多年,雖是一介武夫,卻也明白“知識”與“晉升”對于普通人的意義。郎君此舉,哪里是派紙?這分明是在掘世家的根!是在他們最堅固的堡壘下,點燃了一把無法撲滅的野火!
“屬下明白了!”老陳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此計……大善!只是,如此動作,恐怕立刻會引來各方追查,咱們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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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動作要快,散得要開,拍完即走。”唐十八目光銳利,“等他們反應過來,紙已散入千家萬戶,如同潑出去的水,如何收回?追查?長安城每日進出貨物人口無數,幾千刀‘粗紙’的來路,他們查得清嗎?就算懷疑到我們頭上,證據呢?咱們的莊子空了,爐子停了,人‘跑了’,正符合他們彈劾的‘卷款潛逃、一事無成’。誰會把我們跟這‘造福寒門’的‘義舉’聯系起來?”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夜風帶著造紙工坊特有的草木漿液氣味涌入。“他們以為斷了鐵料,逼停了爐火,就能讓我山窮水盡,束手就擒。卻不知,我早就在他們最想不到的地方,準備了另一把更鋒利的刀。鐵,是破甲之刃,指向外敵。紙,卻是誅心之劍,直指他們安身立命的根本。”
老陳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撼與亢奮:“屬下這就去安排!兩日后,準時行動!”
“且慢。”唐十八叫住他,“給程叔叔那邊也遞個信,不用說得太細,只告訴他……‘東西已備好,不日將送達,請叔叔靜觀其變,必要時,幫忙扇扇風’。”他想象著程咬金看到密信時那副抓耳撓腮、又迫不及待想搞事的模樣,臉上笑意加深。
“是!”
老陳領命而去,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仿佛卸下了千鈞重擔,又像是即將奔赴一場期待已久的決戰。
唐十八重新坐回案前,卻沒有再動筆。他靜靜地坐著,聽著窗外廢窯里隱隱傳來的、象征著“新事物”誕生與積累的聲響,目光沉靜如水。
棋盤之上,對手已然落子如飛,氣勢洶洶,自以為將他逼入死角。
卻不知,他早已在另一條線上,布下了足以顛覆全局的伏兵。
現在,到他落子了。
這枚棋子,輕飄飄的,是一張紙。
卻比千鈞鐵錘,更能敲響舊時代的喪鐘。
兩日后,一個平平無奇的清晨。數十輛看起來破舊不堪、裝載著各式“雜物”的馬車、騾車,隨著早起進城的人流,悄無聲息地混入了長安城的各大城門。趕車的人相貌普通,衣著尋常,分散在龐大的市井人潮中,如同水滴入海。
與此同時,翼國公府的后門,一輛遮蓋得嚴嚴實實的青篷小車,被幾個沉默的仆役迅速引入。
又過一日,東西兩市剛剛開市,國子監外松柏森森,弘文館前車馬漸稠。一些穿著半舊長衫、面色黧黑的“行商”或“腳夫”,開始出現在這些地方。他們并不叫賣,只是默默地從隨身的大包袱里,取出一疊疊微黃柔韌的紙張,微笑著,塞給那些面露驚訝、衣著寒酸的讀書人,或是在街邊擺攤代寫書信的老先生,甚至隨手分給幾個圍著糖人攤子打轉的孩童。
“拿著吧,不要錢。”
“粗劣之物,給娃兒描紅習字,或是練練筆,總是好的。”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善人送的,說讀書不易。”
紙張入手,觸感柔韌,雖不潔白,卻厚實均勻。有那心急的士子,當即借來旁邊攤販的筆墨一試,墨跡凝而不散,書寫流暢,不由得低聲驚呼:“好紙!雖不及宣紙細膩,卻遠勝尋常麻紙!這……這真的不要錢?”
派發者只是笑笑,并不多,繼續向下一個目標走去。如同春風化雨,無聲浸潤。
起初,只是零星幾人得到,將信將疑。但很快,得到免費紙張的消息如同漣漪般擴散開來。越來越多的寒門士子、貧苦學童、乃至好奇的市井百姓圍攏過來。那些“行商腳夫”手中的紙,以驚人的速度減少。他們嚴格遵守著“派完即走”的指令,在一個地方散發完定額,便立刻混入人群,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過。
不到半日,“長-->>安街頭有善人免費派發上好寫字紙”的消息,已像長了翅膀,飛遍了半個京城。得到紙張的人欣喜若狂,奔走相告;沒得到的扼腕嘆息,四處打聽;更多的,是震驚與難以置信——如此品質的紙,竟然免費?這背后,究竟是何方神圣?
國子監內,一些靠家族接濟或微薄廩膳度日的寒門學子,捧著那微黃卻堅實的紙張,手指微微顫抖。他們太清楚,這一刀紙,可能就是一個月的燈油錢,是省下來買一卷二手抄本的機會。如今,竟這樣輕易到手?
弘文館外,幾位清貧的老儒生,捻著分到的紙張,對著光仔細察看,又小心翼翼地蘸墨試寫,良久,相對駭然:“此紙用料雖賤,然工藝精到,韌而不脆,潤而不洇,實乃書寫佳品!造價……怕是極低!若能源源供應……”
震撼、猜測、感激、困惑……種種情緒,在長安城與知識、文化相關的各個角落醞釀、發酵。那輕飄飄的紙張,此刻重若千鈞,壓在每一個意識到其意義的人心頭。
而此刻的翼國公府,秦瓊的書房內,氣氛凝重中帶著一絲難以喻的激動。
秦瓊一身常服,立于書案前。案上,整整齊齊碼放著的,正是唐十八送來的那四百刀“精良級”紙張,以及那冊《蒙學新編》手稿。他方才已快速翻閱了手稿,里面的內容讓他這百戰老將都感心驚——不僅僅是因其深入淺出的蒙學知識,更在于其背后隱含的、將知識系統化、普及化的可怕潛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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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緩緩撫過最上面一張紙的紙面,觸感細膩柔韌,絕非“粗劣”可。他常年習武、布滿老繭的手指,甚至能感受到紙張纖維均勻交織所帶來的獨特彈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