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在丙字七號房里,濃稠得仿佛有了實質,沉淀在每一件廢棄物的輪廓之間,填滿了每一個角落。唐十八靜坐在工作臺邊的矮凳上,背脊挺得筆直,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在耳中流動的嗡鳴。他沒有點燈,眼睛已經逐漸適應了這極致的暗,能勉強分辨出那扇破門、墻角堆積物的巨大黑影,以及——在他身后不遠處——那口倒扣的破鐵鍋所遮蔽的秘密。
地洞的存在,像一枚冰冷的楔子,釘入了這片他本以為暫時安全的孤島。焦糊味已然散去,但那種被窺視、被侵入的感覺,卻如同附骨之疽,緊緊纏繞著他。對方是誰?是韓庫吏的同伙?還是另一股勢力?他們通過這條地道進出,目的何在?今夜,或者明夜,他們是否會再來?
恐懼如同冰水,浸透四肢百骸,但隨之涌起的,卻是一股被逼到絕境后反而異常清晰的冷靜。退,無處可退。裝作不知,則如同臥于刀俎之上。他必須做點什么,至少要弄清楚這地洞的虛實。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遠處庫區的巡夜梆子聲遙遙傳來,三更天了。夜最深,人最困乏之時。
唐十八動了。他動作極輕,如同貍貓,悄無聲息地挪到門邊,側耳傾聽片刻。外面只有風聲嗚咽,并無異動。他回到工作臺旁,從老陳送來的工具袋里,摸出那卷細麻繩,又拿起一把小鐵錘和一根最粗的鐵釬——權作防身之用,盡管他知道,若真遇上心懷叵測的強人,這點東西聊勝于無。
他沒有直接去掀那口鐵鍋。而是先走到雜物房另一側,故意碰倒了一個堆疊不牢的破木架,發出“嘩啦”一聲不大不小的響動。他屏息等待,側耳傾聽地洞方向的動靜。沒有任何異常。這一方面說明地道彼端此刻可能無人,或者對方極有耐心;另一方面也是他的一次試探——若有人潛伏在洞口附近,聽到異響或許會有細微反應。
又等了約莫半盞茶功夫,唐十八才真正行動起來。他移開破鐵鍋,再次撬起那塊厚重的蓋板。陰冷帶著土腥的空氣涌出。他從懷里掏出早已準備好的、一小段用破布纏繞在細木棍上浸了油脂的簡易火媒——這是他用清理殘骸時刮下的少許油脂和一根廢箭桿做的,極為簡陋,燃燒時間很短,但能提供片刻光明。
用火折子點燃火媒,豆大的火苗跳動起來,光線微弱,僅能照亮洞口附近尺許范圍。洞口垂直向下約兩尺后,便轉向一側,形成一個陡峭的斜坡,斜向下延伸,黑暗中深不見底。洞壁粗糙,有明顯的鎬鏟挖掘痕跡,泥土顏色較新,與周圍的老土層區別明顯,這地道開挖的時間,應該不會太久遠——至少不是建庫時所留。洞壁上還能看到一些稀疏的、充當簡易支撐的短木棍,插得很隨意,顯然只是防止塌方,而非長久之計。
唐十八將火媒小心地探入洞口,火光搖曳,勉強照亮了斜坡前方幾步的距離。通道狹窄,僅容一人匍匐或彎腰勉強通過。一股更濃的土腥味和淡淡的、類似地窖的霉味從深處傳來。
下,還是不下?
理智告訴他,孤身一人,深入未知且明顯屬于他人的隱秘通道,是極不明智的冒險。下面可能有人,可能有陷阱,可能一去不回。但另一種更強烈的好奇心與緊迫感驅使他——這或許是揭開軍械庫乃至更大范圍內隱秘的鑰匙,也可能是迫在眉睫的威脅來源。如果今夜不探,等對方再次通過地道過來,自己將完全陷入被動。
他咬了咬牙,將細麻繩的一端牢牢系在工作臺的一條結實的桌腿上,另一端綁在自己腰間,打了個活結,方便緊急時解脫。火媒的光亮支撐不了多久,他必須快。
深吸一口氣,唐十八一手舉著火媒,一手扶著洞壁,小心翼翼地先將腳探入,踩實了斜坡,然后整個身子慢慢滑入洞中。通道的狹窄和陡峭超乎想象,他幾乎是以半躺半坐的姿勢向下滑蹭,冰冷的、帶著濕氣的泥土摩擦著后背和手臂。火苗在快速移動的氣流中劇烈搖晃,幾乎要熄滅,他不得不盡量放慢動作。
向下滑行了大約兩三丈(約六七米)的距離,斜坡變得平緩了一些,通道也略微寬敞,勉強可以彎腰站立。唐十八穩住身形,舉高火媒。火光映照下,他發現這條通道并非筆直,在前方不遠處有一個向右的拐角。空氣的流動似乎也稍微通暢了些,霉味中似乎還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喻的陳舊氣味,有點像放了很久的皮革,又有點像某種礦物。
他解下腰間的麻繩,將繩頭留在原地(萬一需要原路退回,可以循繩而返),然后一手緊握鐵釬,一手護著火媒,躡手躡腳地向前挪動。腳步落在地面松軟的浮土上,發出極其輕微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地道中被放大,讓他心驚肉跳。
拐過那個彎,前方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約莫半人高的岔洞,似乎是挖掘時分出的支路,但只延伸了幾步就戛然而止,像是個廢棄的場試。主通道繼續向前,又延伸了大約四五丈,唐十八感覺地勢似乎在微微上升。火媒已經燒掉了大半,光線愈發暗淡,他必須盡快做出決斷:是繼續向前,還是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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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他-->>的腳尖似乎踢到了什么堅硬的東西,不是石頭。他停下腳步,蹲下身,用火媒湊近地面照亮。那是一小截斷裂的、顏色暗沉的木頭,一端似乎有焦黑的痕跡。他撿起來,仔細看了看。這不是尋常的木柴,木質緊密,帶有特殊的紋理,似乎是……某種箱子或家具的碎片?焦黑痕跡很深!
他的心猛地一跳。這很可能就是之前在地面上發現灰燼的“原料”!燒掉的東西,可能是在這里被處理,殘渣被帶出,或就地掩埋?他立刻用鐵釬在周圍地面輕輕撥弄。果然,在附近松軟的浮土下,他又發現了更多細小的、尚未完全被塵土混合的灰燼顆粒,以及幾片幾乎燒成炭的、難以辨認材質的黑色碎片。
對方確實在這里焚燒過東西!而且很可能就是最近一兩天!這個地道,不僅是通道,還可能是一個臨時的“處理點”!
火媒的光芒已經微弱得只能照亮他手掌的范圍,油脂即將燃盡。唐十八不敢再耽擱,他最后看了一眼通道前方無盡的黑暗,記下這里的特征,然后果斷轉身,沿著來路,手腳并用地快速往回爬。
退回的過程比下來時更加緊張,黑暗如同實質般從身后壓迫而來。他幾乎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當他終于看到上方洞口處透下的一絲極其微弱的、來自雜物房的朦朧暗影(可能是遠處庫區的火光折射)時,才稍稍松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