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出霧鎖陣的短暫喘息并未持續多久。身后山林中隱約傳來的、屬于北遼“石蝠”特有的尖銳呼哨聲,如同跗骨之蛆,再次咬了上來,并且比預想的更快、更近。
“他們追來了!”唐十八臉色一變,扶住孫火的手臂不由得收緊。孫火勉強撐開眼皮,眼中血絲密布,掙扎著想站直,卻只能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他的狀況比看起來更糟,接好的斷腿雖被覺明固定,但高燒已起,身體滾燙,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
覺明面色沉凝如鐵。他看了一眼孫火,又掃視周圍地形。溪流在此處拐彎,前方是一片陡峭的碎石坡,坡上樹木稀疏,難以藏身。左右兩側,一側是密不透風的荊棘叢,另一側是霧氣未完全散去的幽深谷地。
“上碎石坡!”覺明當機立斷,“坡頂視野開闊,或許能暫時擺脫地面追蹤,也能看清追兵動向。孫施主,得罪了。”
說罷,他不由分說,俯身將孫火背起。孫火身材魁梧,但覺明內力精深,背起他后身形依舊沉穩。他轉頭對唐十八道:“跟緊我,注意腳下碎石。”
三人開始攀爬碎石坡。坡度接近四十度,腳下全是松動的大小石塊,稍有不慎就會滑倒甚至引發小范圍滑坡。覺明背著孫火,每一步都需先以內力震實落腳點,再提氣上行,速度雖受影響,卻穩如磐石。唐十八跟在后面,手腳并用,攀爬得異常艱難,不時有碎石滾落,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在寂靜的山林中格外刺耳。
身后的呼哨聲越來越清晰,甚至能聽到樹枝被撥動、腳步踩踏落葉的雜亂聲響。追兵已至坡下!
“快!他們上坡了!”下方傳來北遼人急促的呼喊。
“放箭!別讓他們上到坡頂!”一個陰冷的聲音命令道。
話音剛落,破空之聲驟起!十數支羽箭帶著凄厲的尖嘯,從下方霧氣與林木的間隙中攢射而來!覆蓋了他們身后及側方的區域!
“低頭!”覺明低喝,身形陡然加快,如同猿猴般在碎石坡上連續幾個之字形折躍,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大部分箭矢。但背著一個人,動作終究受限,一支流矢“嗤”地一聲,擦著他的僧袍下擺釘入石中,另一支則貼著他的小腿飛過。
唐十八更是狼狽,聽到箭嘯時已就地一滾,躲到一塊稍大的巖石后面。“咄咄咄!”幾支箭矢狠狠釘在他剛才所在的位置和巖石表面,石屑紛飛。
箭雨稍歇,但追兵的腳步聲已近在咫尺,甚至能聽到他們粗重的喘息和兵刃刮擦巖石的聲音。
“不能讓他們靠近!”唐十八心中焦急,看向四周。碎石坡上幾乎無可利用之物。他目光落在腳邊幾塊拳頭大小的尖銳石片上,靈機一動,抓起兩塊,看也不看,朝著下方傳來腳步聲最密集的方向奮力擲去!
“啊!”“小心石頭!”
下方傳來驚呼和怒罵,顯然有倒霉鬼被砸中或干擾。但這阻擋不了多久。
覺明趁此機會,又向上沖了數丈,距離坡頂已不足十步。他忽然將孫火往一塊相對平坦的凸巖上一放,急聲道:“十八,護住孫施主!”隨即轉身,面向下方追兵,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短棍橫在胸前,僧袍無風自動,一股凝練如實質的氣勢陡然升起!
追兵已至!七八名黑衣人呈扇形撲上,當先三人更是身手矯健,借著坡勢如狼似虎般撲來,手中短刃直刺覺明上中下三路!
覺明不退反進,短棍劃出一道玄奧的弧線,后發先至,精準無比地同時點在三柄短刃的側面!
“叮!叮!叮!”
三聲脆響幾乎合為一聲!那三人只覺得一股剛猛無儔卻又帶著奇異旋轉力道的勁力傳來,虎口劇痛,短刃險些脫手,攻勢頓消,身形也為之一滯。
覺明得勢不饒人,短棍順勢橫掃,棍風呼嘯,如同狂瀾拍岸,將三人連同后面跟上來的兩人一同籠罩!那五人慌忙舉刀格擋,卻覺棍上力道沉重如山,“砰砰”幾聲,幾人被震得連連后退,在陡坡上立足不穩,其中兩人更是直接滾落下去,引發一陣混亂。
然而,黑衣人人數占優,且兇悍異常。另外幾人見同伴受挫,非但不退,反而更激發了兇性,從兩側包抄,試圖繞過覺明,攻擊后方的唐十八和孫火。
“找死!”覺明眼中寒光一閃,身形疾旋,短棍化作一團灰影,將自身與后方凸巖守得密不透風。棍影過處,血肉橫飛,慘叫聲接連響起。轉眼間,又有兩名黑衣人重傷倒地。
但黑衣人的攻擊如同潮水,一浪接一浪。更遠處,弓弦聲再次響起,冷箭刁鉆地射向覺明防御的空隙和后方兩人。
唐十八趴在凸巖上,緊緊護住昏迷的孫火,耳中盡是兵刃交擊、怒吼慘嚎和箭矢破空之聲,心中焦急萬分。他看到覺明雖然神勇,但面對人數眾多、悍不畏死的圍攻,又要分心保護他們,僧袍已被劃破數處,隱隱有血跡滲出。這樣下去,遲早力竭!
必須做點什么!他目光急切地掃視,忽然看到孫火腰間掛著一個小皮囊——那是之前裝悶煙丸的!雖然里面的藥丸可能已經在之前逃亡中遺失或受潮,但皮囊本身……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一個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
他迅速解下那個皮囊,果然里面空空如也,但內壁還殘留著一些硫磺和艾草的粉末氣味。他扯下一截里衣布料,撕成條狀,塞進皮囊口,做成一個簡易的“布芯”。然后,他從自己工具袋里摸出僅剩的一點引火用的、相對干燥的火絨,以及火石。
“大師!掩護我!”唐十八大喊一聲,開始拼命敲擊火石,試圖點燃那點寶貴的火絨。
覺明聞聲,雖不知唐十八要做什么,但短棍舞動更急,將射向凸巖的箭矢和試圖靠近的黑衣人盡數逼退,為他爭取時間。
火星濺在火絨上,一次,兩次……終于,一縷微弱的青煙升起,火絨被點燃了!
唐十八立刻將點燃的火絨塞進皮囊口的布芯里,然后奮力將這個簡易的、冒著煙和微弱火光的皮囊,朝著下方黑衣人最密集、同時也是箭矢射來的方向,用力擲去!
皮囊在空中翻滾,拖著一縷嗆人的青煙,劃出一道弧線,落向坡下。
皮囊在空中翻滾,拖著一縷嗆人的青煙,劃出一道弧線,落向坡下。
“什么東西?!”
“小心!可能是火器!”
黑衣人一陣騷動,下意識地躲避或揮刀格擋。皮囊落在一塊巖石上,里面的布芯被震得火星四濺,引燃了皮囊內壁殘留的微量硫磺粉末,雖然無法baozha,卻“嗤”地一聲爆開一團略大的黃色煙霧,帶著刺鼻氣味,在清晨潮濕的空氣中彌散開來!
這突如其來的煙霧和疑似火器的動靜,果然起到了干擾作用!下方射箭的弓手為之一頓,圍攻的黑衣人攻勢也出現了瞬間的遲緩和混亂。
“就是現在!上坡頂!”覺明抓住這寶貴的時機,短棍疾點,逼退近身之敵,隨即返身一把抄起孫火,對唐十八喝道。
三人用盡最后力氣,沖向近在咫尺的坡頂!
坡頂是一塊相對平整的巖石平臺,長著幾叢低矮的灌木。站在這里,視野豁然開朗,可以俯瞰下方霧氣氤氳的山谷和部分來路。
然而,當他們沖上坡頂,還未來得及喘息,心便沉到了谷底。
坡頂的另一側,并非預想中的下山之路或更隱蔽的山林,而是一道深不見底的斷崖!崖下云霧繚繞,不知深淺。斷崖對面,是另一座更高的山峰,峭壁如削,遙不可及。
前有斷崖,后有追兵,他們被逼上了絕路!
下方的黑衣人也已重新集結,正快速攀爬上來,呼喝聲清晰可聞。人數似乎比剛才更多了。
“哈哈哈!看你們往哪跑!”之前那個陰冷的聲音帶著得意響起,一名身材瘦削、眼神如鷹隼的黑衣頭目出現在坡頂邊緣,他手中握著一柄造型奇特的彎刀,刀身泛著幽藍光澤,顯然淬有劇毒。他身后,陸續又有七八名黑衣人攀上,將不大的坡頂平臺半包圍起來。
覺明將孫火輕輕放在一塊巖石后,自己則持棍站在唐十八身前,擋在孫火與追兵之間。他僧袍染血,呼吸卻依舊平穩悠長,目光平靜地掃過圍上來的敵人,最后落在那個頭目身上。
“黑鷂營‘石蝠’副統領,毒牙?”覺明緩緩道,竟一口道出了對方身份。
那瘦削頭目眼神一凜,隨即露出殘忍的笑容:“禿驢倒是有些眼力。既然知道本座名號,就該明白今日插翅難飛。交出那小子和他身上的東西,本座或許可以給你們一個痛快。”
他指的自然是唐十八和離火令。
“北遼狼子野心,覬覦中土秘寶,就不怕引火燒身?”覺明語氣淡然,卻字字鏗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