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踉蹌一步,撲跪在石龕前,手指顫抖著,輕輕撫過冰冷的骨灰壇壁,喉頭哽咽,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五年前的意氣風發,放榜時的真摯慰藉,仿佛就在昨日,如今卻只剩一捧寒灰。
“子陵……”他低啞地喚了一聲,淚水終于混著雨水滑落。
悲慟過后,那個冰冷的疑團再次攥緊了他的心。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目光落在染血的衣袍上。
執事弟子說過,這是周子陵殞命時所穿。
一個主簿兼巡檢的職業本能,壓過了純粹的悲傷。
陳默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翻檢起那疊衣物。
布料入手冰涼僵硬,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一種難以喻的、類似鐵銹卻又更陰冷的腥氣鉆入鼻腔。
他仔細檢查著破損處,回憶著執事描述的“同歸于盡”的慘烈場面。
袖口、前襟、后背……翻到內側袖袋時,他的指尖觸碰到一個硬物。
陳默動作一頓,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入袖袋深處。指尖傳來冰涼滑膩的觸感,他慢慢將其掏了出來。
是一枚青玉雕琢而成的紐扣。
玉質溫潤細膩,雕工精巧,中心鏤空著繁復的云紋。
這正是五年前,龍門宴放榜后,由當時的南寧知府親手為前二十名天才佩戴的“朝廷賞賜”!
知府當時笑容可掬,此玉扣蘊含一絲皇朝氣運,長期佩戴有助感悟天地,精進修為,勉勵眾人不負皇恩,勤修報國。
這枚玉扣,周子陵一直貼身佩戴。陳默自己那枚,因落榜后的失意與對仙途的失望,早已不知丟在哪個角落。
此刻,這枚本該"助益修行"的青玉扣入手,卻透著一股異樣的陰寒。
那寒意并非單純的溫度低,更像是一種能滲入骨髓、纏繞神魂的冰冷死氣,讓陳默體內那點微薄的、幾乎被遺忘的靈力本能地產生排斥,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更詭異的是,玉扣內部。。。仿佛活物在玉中沉睡。
陳默的心猛地一沉。
周子陵死了,死于所謂的同門爭斗,但這枚象征榮耀與恩賜的青玉扣,卻完好無損地藏在他的染血袖袋深處?
這感覺……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他緊緊攥住這枚冰涼刺骨的玉扣,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趙鐵山“練功岔氣”的死訊,周子陵與李滄“同歸于盡”的詭異……還有這枚透著邪氣的青玉扣……幾件事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無形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線隱隱串聯起來。
他必須弄清楚!
陳默對著周子陵的骨灰壇深深一揖,將那枚青玉扣慎重地收入懷中。
寒意透過衣料傳來,如同一個無聲的警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冰冷的石龕和斷劍,決然轉身,大步離開了陰雨籠罩的劍冢。
他需要信息,需要更多的線索!
而作為臨江府衙的主簿兼巡檢,他恰好擁有接觸某些官方記錄的權限。
回到臨江府衙,陳默表面如常地處理著積壓的文書和巡檢事務,內心卻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
他利用職務之便,以“核查過往修士傷亡記錄,完善府衙戶籍案卷”為由,調閱了近十年南寧府上報的、關于修士意外身亡的官方訃告存檔副本。
這些副本通常由驛站傳遞匯總,最終歸檔府庫。
夜深人靜,府衙的文書房內只余一盞孤燈。
陳默埋首于堆積如山的卷宗中,一頁一頁,仔細翻閱。
油燈昏黃的光線在他疲憊而專注的臉上跳躍。
他摒棄了所有雜念,如同最精密的篩子,過濾著每一份訃告,目光只鎖定在那些名字——那些曾經在龍門宴上光芒萬丈的名字。
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的梆子聲敲過了三更。
陳默翻動紙張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他猛地坐直身體,將前后幾份卷宗迅速攤開在燈下,指尖在幾個名字和死亡日期上快速劃過、比對。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后背。
一個清晰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規律,如同黑暗中獰笑的鬼臉,呈現在他眼前:
過去連續三屆(每五年一屆)的龍門宴中,南寧府選拔出的前二十名天才修士,在隨后五年內,必定會有四到五人“意外”身亡!
死因五花八門:練功走火入魔、探索秘境遇險、遭遇仇家截殺、同門比武失手……看似合情合理,分散各地,毫無關聯。
但死亡的時間點,卻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精準操控著——全部集中在農歷每月的“朔月”(初一)前后!誤差不超過三天!
趙鐵山死于朔月后第二天!周子陵和李滄的訃告日期,也赫然在朔月之后!
“不…這不是巧合!”陳默喃喃自語,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一股冰冷的恐懼感如同毒蛇般纏繞上他的心臟,幾乎讓他窒息。
他猛地想起懷中的那枚青玉扣,那刺骨的陰寒和其中游動的血絲。
獵殺!
一場針對龍門宴天才的、持續了至少十五年的、有組織有預謀的獵殺!
利用“朔月”這個特殊的時間點……而那枚由知府衙門發放的“青玉扣”,很可能就是標記獵物、甚至……執行獵殺的關鍵道具!
“知府衙門的人…發放玉扣…”陳默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道血痕。
他想起了趙寒衣那枚同樣的玉扣,就佩戴在他緋色的官袍上。
巨大的陰謀陰影籠罩下來,讓他遍體生寒,連窗外的雨聲都仿佛變成了索命的低語。
他必須找到更直接的證據!他需要一具尸體!一具尚未被宗門火化、擁有青玉扣、并且死于近期朔月前后的龍門宴天才的尸體!
陳默的目光在卷宗上飛速掃視,最終停留在一個名字上:王猛。
五年前龍門宴第七名,天生神力,拜入桂州另一個大宗“鐵臂門”。
訃告顯示,他于七天前,在押運一批宗門礦石途中,遭遇山匪劫殺身亡。
死亡日期——正是朔月當天!
尸體因案情未明,暫存于其遇害地所屬的“平陽縣”義莊,尚未發還宗門!
平陽縣,距離臨江府不過一日路程!
陳默猛地合上卷宗,眼中燃燒起混雜著恐懼、憤怒與決絕的火焰。
他抓起桌上的巡檢制式腰刀,吹熄油燈,身影迅速沒入府衙外的沉沉雨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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