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德利放下筆。
看著眼前這位似乎在一瞬間,就從一個暴躁的軍事將領,蛻變成了一個縱橫捭闔的政治家的史迪威。
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敬畏。
“將軍。”
布拉德利由衷地說道:“這已經不僅僅是軍事命令了。”
“當然不是。”
史迪威重新拿起一根雪茄,緩緩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仿佛將他所有的怒火,都一并吐盡:“這是政治,布拉德利。是純粹的、冷酷的硬實力政治,還好我們的國家擁有絕對的實力,去辦吧。”
布拉德利身姿一挺:“是,將軍!”
――
英屬印度,新德里,東南亞盟軍最高指揮部。
氣氛,比英帕爾前線那干燥的空氣,還要壓抑百倍。
最高指揮官阿奇博爾德?韋維爾元帥,正靜靜地聽著電話聽筒里,傳來的、亞歷山大那夾雜著喘息和咒罵的咆哮。
“……恥辱!這是徹頭徹尾的恥辱!韋維爾元帥!美國人,他們竟然敢偏袒一群黃皮猴子!他們竟然敢命令大英帝國的軍隊后撤!史迪威那個該死的、傲慢的美國佬,他把自己當成誰了?遠東的皇帝嗎?!”
韋維爾耐心地,聽完了亞歷山大所有的無能狂怒,直到對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嘶啞,才緩緩地,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色采的語調,開口說道:“哈羅德,你發泄完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如果你發泄完了,”韋維爾的聲音,如同手術刀般冰冷,“那就請你,立即、無條件地,執行史迪威將軍的命令。”
“什么!”
亞歷山大難以置信地叫道:“元帥!您要我向那群中國人,和那個美國佬屈服?!”
“這不是屈服,哈羅德。”韋維爾的語氣,依舊平靜得可怕:“這是命令。是你,用你那愚蠢的、自以為是的‘戰略試探’,所換來的命令。”
他沒有再給亞歷山大任何辯駁的機會,直接掛斷了電話。
韋維爾疲憊地,靠在椅背上。
他看著桌上那份同樣來自史迪威的、措辭強硬的電報,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無奈與苦澀。
亞歷山大的那點小心思,他又何嘗不清楚?
不就是想捏一捏中國人的軟柿子,試探一下對方的底線,好為帝國重返緬甸,撈取一點政治資本嗎?
可他錯得離譜!
錯在他把一群剛剛在血火中戰勝了日本甲種師團的虎狼指揮官,當成了軟柿子。
邱清泉是什么人?
在英國看來,這是個成名于昆侖關大戰的狠人!
是民國為數不多的裝甲部隊指揮官,悍將,中央軍嫡系將領,還是個德國陸軍軍官學院畢業的高材生!
韋維爾拿起另一份剛剛匯總的戰損報告。
上面的數字,像一根根鋼針,扎得他眼睛生疼。
短短六個小時的沖突,英印軍傷亡近三千人!
而對面的中國軍隊,根據戰報初步估算,傷亡人數勉強只有五六百人!
這其中,絕大多數的戰果。
還是在亞歷山大惱羞成怒后,下令皇家空軍的幾架“噴火”戰斗機強行升空掃射才取得的!
ps:噴火按理說應該是最先部署在澳大利亞三個中隊,也就是次年3月才開始使用,小說中略有差異。
在地面戰斗之中,他們幾乎是被對方按在地上打了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更讓他感到心驚的是。
根據情報,與他們交火的,僅僅是中國遠征軍-定南軍序列下的一個軍團!
其主體,甚至還是一支剛剛完成整編的新訓部隊!
雖然裝備的是全美械裝備,可這戰斗力簡直強的離譜。
連這樣的部隊。
能把他們引以為傲的英印軍之中的王牌部隊打成這副德行!
韋維爾的腦海中。
不由得浮現出此前他們在緬甸戰場上,那場堪稱帝國之恥的大潰敗。
事實,已經血淋淋地擺在了面前。
作為盟友的中國人,之所以死死地守住滇緬公路,不讓英印軍踏入緬甸半步。
不是因為別的,就是因為他們,從骨子里,一丁點也不相信英國軍隊的戰斗力!
他們怕了!
怕這群豬一樣的隊友,再把他們坑死一次!
想到這里,韋維爾對于重返緬甸這件事,再也生不出任何一絲一毫的想法。
他拿起筆,開始親自草擬一封發往倫敦的絕密電報。
他必須,將這里發生的一切,將亞歷山大那愚蠢的錯誤,以及美國方面那強硬到近乎蠻橫的態度,原原本本地,向首相和戰爭內閣進行說明。
……
倫敦,唐寧街十號。
這里緊急召開的戰時內閣會議。
首相溫斯頓?丘吉爾,叼著他那標志性的雪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的面前,擺放著兩份電報。
一份,是韋維爾從新德里發來的“說明”。
另一份,則是史迪威以盟軍總司令部名義發來的。
這是一份近乎最后通牒的“通報”。
“先生們。”
丘吉爾緩緩地吐出一口濃重的煙霧,那雙總是閃爍著智慧與堅毅的眼睛里,此刻卻充滿了深深的疲憊:“我們在遠東的‘朋友’,給我們出了一個天大的難題。”
外交大臣安東尼?艾登推了推眼鏡,用他那特有的、帶著一絲貴族式優雅的腔調說道:“首相先生,美國人的態度,已經非常明確了。
他們在這件事上,完全站在了中國人那一邊。
史迪威總參謀長的通報,與其說是通報,不如說是一份最終判決。”
“判決?”
陸軍大臣詹姆斯?格里格爵士,發出一聲不滿的冷哼:“一群暴發戶,也敢審判大英帝國的將軍?”
“亞歷山大的做法,或許有些魯莽,但他的出發點,是為了維護帝國在遠東的利益!”
“利益?爵士先生!”
艾登毫不客氣地反駁道:“我們現在在遠東最大的利益,就是依靠美國人的援助,和中國人的陸軍,盡快打敗日本人!
而不是為了那點可憐的、早已過時的殖民地尊嚴,去和我們最重要的兩個盟友鬧到兵戎相見的地步!”
格里格爵士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你的意思是,我們要向黃皮猴子道歉?”
“不是道歉,是妥協。”
艾登的語氣,冷靜而殘酷:“我們,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雖然地中海局勢稍顯緩和,這讓我們可以投入部分力量進入南太平洋,可我們的補給線,掌握在美國人手里。
這場戰爭能不能繼續打下去,就要看美國人在歐洲的投入到底大不大。
我們在東南亞的未來,也寄托在中國人的刺刀上。
很遺憾,紳士們,以目前的情況來看,我們僅僅只能夠繼續抽調我們那本就捉襟見肘的空軍部隊去支援澳大利亞,而不是將他們投入到和中國人的沖突上。”
會議室內,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諸位,我們面對的是一頭已經蘇醒的猛虎,他們擁有著這個世界上最頂級的指揮官,最英雄的士兵,和他們作對,會讓我們后悔終生的!”
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是大英帝國最頂尖的政治精英。
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艾登說的,是血淋淋的現實。
從英國人的視角來看。
即便民國存在著許多的問題,例如政府效率腐敗低下,工業能力很差、農業很難做到自給自足。
但國民骨子里面的尚武精神已經被這場偉大的抗日戰爭激發了七七八八。
丘吉爾將那根雪茄,重重地按進煙灰缸里,心中的煩躁卻絲毫未減。他示意機要秘書,接通了通往白宮的加密跨洋電話。
聽著聽筒里那熟悉的、跨越大西洋的電波聲,丘吉爾整理了一下思緒,當羅斯福那略帶疲憊的聲音傳來時,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一個抱怨的老朋友。
“關于緬甸邊境的事情,我想我必須表達我的關切。您的那位史迪威將軍,處理問題的方式,恕我直,過于粗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