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鐵獅子胡同。
華北方面軍司令部的院內,枯枝在寒風中發出鬼魅般的哀嚎,如同為這座即將傾頹的權力殿堂,奏響了最后的挽歌。
作戰會議室內,氣氛比窗外的天氣還要陰冷。
岡村寧次端坐在主位上,如同一尊枯槁的石像。
他面前的桌案上,沒有作戰地圖,只有一份薄薄的糧食征集數據匯總。
他那雙隱藏在厚厚鏡片后的眼睛,渾濁,且空洞。
“綜上所述。”
負責后勤的參謀軍官聲音稍顯干澀,語調也微微發顫:“本季度,我方面軍在華北占領區,實際征集之軍糧,不足計劃之三成。
多個地區的征糧部隊,遭到敵軍游擊部隊及地方武裝的伏擊,損失慘重,雖然國軍主力部隊依舊保持對峙態勢,但在我占領區內八路軍游擊隊活躍非常。”
報告,還在繼續。
但岡村寧次,已經聽不下去了。
一方面,是華北地區本就因持續的旱災,導致糧食歉收。
而更致命的,是另一方面隨著華北國軍那勢不可擋的攻勢,大日本蝗軍對廣大鄉村地區的控制力,已經降到了冰點。
如今,即便是派遣裝備精良的正規軍下鄉強行征糧,也往往會陷入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非但搶不到多少糧食,反而自身難保。
“唉”
一聲沉重的嘆息,不知從誰的口中發出,卻迅速在整個會議室內,引起了一片連鎖反應。
唉聲嘆氣,此起彼伏。
在坐的,都是大日本帝國陸軍的中高級將領。
他們的胸前,掛滿了象征著“榮耀”的勛章,可他們的臉上,卻寫滿了無法掩飾的疲憊與絕望。
“司令官閣下!”
一名少壯派師團長,猛地站起身,臉上帶著不甘的潮紅:“我們在華北,就真的沒有辦法了嗎?我聽說,華南的第十一軍,在阿南惟幾將軍的指揮下,至少還能在長沙外圍,取得些許進展!”
他的話,像一塊石頭,投入了死寂的池塘,卻只激起了一圈無力的漣漪。
岡村寧次緩緩地抬起頭,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目光,看著他那位依舊抱有幻想的下屬。
“近藤師團長,”
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在摩擦:“就算我們,攻占了長沙,攻占了衡陽,甚至一路打到山城,將山城化為一片火海,又能如何呢?”
岡村寧次頓了頓,說出了那個讓所有人都感到徹骨冰寒的現實:“常瑞元,是不可能投降的。。”
會議室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是啊,即便是占領了山城又能如何呢?
巴黎淪陷,法國投降,抵抗也未曾停止。
何況,中國人的抵抗意志比之法國人亦要堅定的多。
這場戰爭,早已打成了一場不死不休的爛仗。
情報部長喜多誠一在這時站起身,補充了一個更加令人絕望的消息。
“諸君,根據我們從大本營獲得關于重慶政府最新停戰條件的情報”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他們,已經一改再改了。”
“原本,山城方面的底線是只要蝗軍退回到‘九一八事變’之前的態勢,他們便可以坐下來,與我們和談,讓我們體面的結束這場戰爭。”
“而現在。”
喜多誠一的聲音,變得無比艱澀:“他們最新的條件,是帝國,必須退出整個中國,包括臺灣,澎湖列島,甚至是朝鮮半島。”
“納尼?!”
“八嘎呀路!!”
恢復七七事變之前的態勢本就不可能。
在這幫日本軍官眼里面如此過分的條件呢?
會議室內,瞬間炸開了鍋!
“這根本不是和平協議,這是投降,是奇恥大辱!”
“我們大日本帝國,怎么可能接受如此屈辱的條件!”
狂熱的咒罵聲,此起彼伏。
但這一次,那狂熱的背后,卻透著一股色厲內荏的虛弱。
岡村寧次擺了擺手,壓下了所有的喧嘩。
很顯然,主動想要和平的是他們,只是山城方面明顯就沒有談判的意圖。
他當然知道,這樣的條件,大本營是絕不可能接受的。
可問題的關鍵在于――大本營也同樣希望他們華北方面軍能打得爭氣一些。
能在戰場上,為帝國,扳回哪怕一丁點的談判籌碼!
但,誰能拿得出來?
誰,還有那個計劃,那個勇氣,去和對面這些真正在百戰過程之中逐步歷練成型的精銳部隊,再進行一場你死我活的決戰?
沒有。
一個都沒有。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第六十二師團師團長本鄉義夫猶豫再三,還是站了起來。
他的臉上,帶著深深的憂慮:“司令官閣下,我必須向您匯報一個更為嚴峻的問題。”
“我師團下轄的基層軍官,近期的思想狀況頗為堪憂。”
“在經歷了邯鄲的慘敗,以及后續一系列的拉鋸戰后,不少年輕的尉官、佐官,都已經陷入了深深的迷茫狀態。”
本鄉義夫頓了頓,講出了具體的現狀:“在他們之中,一種認為‘當面之國軍,已不可戰勝’的悲觀情緒,正在迅速蔓延。”
“長此以往下去。”
本鄉義夫的聲音,都在微微顫抖:“我擔心,我們,很有可能會先丟掉華北,然后是華中,最后甚至連滿洲,都守不住!”
這句話,像最后一根稻草,壓垮了在場所有人心中,那根早已緊繃到極限的神經。
整個會議室,落針可聞。
只剩下窗外,那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凄厲的風聲。
岡村寧次知道,他不能讓這種失敗主義的情緒,再繼續蔓延下去。
將目光,轉向了情報部長喜多誠一。
“喜多君。”
他的聲音,沙啞,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告訴諸位我們的對手最近都在做些什么。”
喜多誠一立刻站起身,翻開了手中的情報文件夾,試圖從字里行間,為這壓抑的會議,尋找到一絲喘息的縫隙。
“哈依!”
“根據我們潛伏在敵占區各地的特工小組匯報,華北國軍近期的主要動向,集中在內部整頓與救災之上!”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詳細匯報。
“首先,在河南地區,我們成功地派遣了一批特工,混入了向其控制區流動的難民隊伍之中。”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得色。
“我們的勇士,按照計劃成功地在多個難民安置點,制造了混亂,并蓄意挑起了數次難民與國軍守備部隊之間的流血沖突事件。”
“這給他們的后方穩定,造成了不小的麻煩。”
“其次。”
喜多誠一翻到下一頁,語氣變得更加肯定,“我們還探知到一個極為關鍵的情報,華北地區的國軍,在糧食方面,也遇到了嚴重的問題!”
這個消息,讓在場的所有將官,都精神一振!
岡村寧次的眼中,也閃過了一絲疑惑。
他皺起眉頭,不解地問道:“山西地區,不是剛剛才經歷了一場大豐收嗎?為什么他們的作戰部隊,還會面臨糧食短缺的困難?”
“司令官閣下,這正是楚云飛此人,既可怕,又愚蠢的地方!”
喜多誠一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解釋道:“根據我們的情報分析,第二戰區將絕大多數的存糧都調撥了出去,用于賑濟河北、河南兩省的災民。”
“納尼?”
“把軍糧,拿去給災民吃?”
“這簡直就是浪費!”
這個消息,讓在座的所有日軍將領,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在他們的觀念里,軍隊,永遠是第一位的!
糧食,是維系戰爭機器運轉的燃料!
怎么可能,會為了那些螻蟻般的平民,而動用寶貴的軍糧?!
“婦人之仁!”
“簡直是愚蠢至極!”
“萬萬沒想到,我們的對手居然也會犯這樣的錯誤。”
幾名師團長,當即便嗤之以鼻地,發出了議論。
其中一人更是興奮地站起身,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司令官閣下!”
他激動地說道:“如果情報屬實,那這就意味著,華北方面已經將賑濟災民作為了華北地區的首要任務。”
“這也意味著,至少,在明年春季的糧食收獲之前,他們的后勤補給,將一直處于捉襟見肘的緊張狀態!”
服部慶介參謀也立刻反應了過來,附和道:“沒錯!”
“如此一來,他們將絕無可能再對我方面軍發動任何大規模的攻擊行動!”
這個結論,像一縷冬日里珍貴的陽光,瞬間驅散了會議室內那厚重的陰云!
絕望的氣氛,一掃而空!
是啊!
沒有了糧食,就算你有再多的兵,再好的炮,又能怎么樣?
沒有飯吃就沒有體力,沒有體力就無法發起正兒八經的攻勢作戰。
到最后還不是只能乖乖地待在原地固守?
就像現如今的日本軍隊一樣,畢竟當個“烏龜”相對而最為節省體力。
“喲西!”
“天照大神,庇佑我大日本帝國!”
原本還唉聲嘆氣的一眾將官們。
此刻,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個個臉上,都重新浮現出了久違的、輕松的笑容。
岡村寧次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神情。
雖然,他總覺得事情恐怕沒有那么簡單。
但至少這個情報所體現的客觀事實,為他、為整個華北方面軍,爭取到了最寶貴的時間。
只要能熬過這個冬天,等到“神罰”計劃的啟動。
一切,就似乎都還有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