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事情,并未如日軍高層們所判斷的那樣順利。
那份由“敵人缺糧”所帶來的短暫樂觀情緒,如同冬日里脆弱的薄冰,僅僅維持了不到半個小時,便被這份突如其來的緊急電報,敲得粉碎!
會議剛剛結束。
身心俱疲的岡村寧次,正準備返回房間休息。
一名通訊參謀,卻神色慌張地,追上了他。
“司令官閣下,獨立混成第四旅團的電報。”
岡村寧次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濟南方向?
那可是津蒲沿線的關鍵所在,也是他們防線的關鍵節點。
岡村寧次接過電報,展開一看,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眸子里,瞬間閃過一絲厲色!
“今日下午三時,我旅團西側前沿陣地,突然遭到敵不明番號部隊之猛烈炮擊!”
“隨后,有至少一個團規模之步兵,對我防線,發起了試探性攻擊!”
“目前,交火仍在繼續”
岡村寧次的腦海中,“嗡”的一聲!
他猛地想起了,兩天前,獨立混成第十旅團發來的那份例行情報匯報。
匯報中,曾明確提及:其當面之敵,原重慶軍第二戰區之一部,正在與一支番號未知、但裝備精良的部隊,進行換防!
旅團長曾詢問方面軍指揮部,是否掌握該未知部隊的相關情報。
當時,參謀部和情報部門,都未將此事放在心上,只當是一次常規的部隊輪換。
可現在看來,事情,遠沒有那么簡單!
一股強烈的不安,瞬間攫住了岡村寧次的心!
岡村寧次立刻轉身,大步流星地重新返回了那間剛剛才熄燈的作戰室:“把燈都打開!所有人員,立即返回崗位!”
他的咆哮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充滿了壓抑不住的緊張!
一方面,他手中的情報,之鑿鑿地證明華北國軍,缺糧、缺彈,根本無力發動大規模的攻勢。
但另一方面,楚云飛那如同狐貍般狡猾的過往戰績,又讓他不敢有絲毫的掉以輕心!
這,會不會是對方故意放出來的煙霧彈?
用“缺糧”的假象,來麻痹自己。
實則卻在另一個意想不到的方向,悄悄地磨利了他的爪牙。
可為什么會是濟南方向?
岡村寧次站在巨大的地圖前,死死地盯著濟南的位置,大腦,在飛速地運轉。
他試圖從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中,窺探出對手真正的意圖。
這正是他下令重點布防的津浦鐵路沿線,楚云飛想干什么?
難道他想在冬季,發動一場針對鐵路大動脈的攻勢?
他坐在椅子上等待各部隊電報,甚至打算徹夜研究國軍近期所有部隊的調動情況。
三小時后。
各部隊的電報陸陸續續送達。
沒有任何的攻擊跡象,甚至有的步兵聯隊在師團長的命令下進行了小規模的進攻嘗試。
同樣沒有什么值得報告的特殊情況。
很快,獨立混成第十旅團的第二份急電送抵。
“報告司令官閣下,當面之敵的攻擊,已于日落前停止攻擊。
敵軍在丟下數十具尸體后,迅速后撤。
截止到發電報之時,我陣地前一片寂靜并未接到任何有關敵軍夜襲的報告”
岡村寧次看著這份新的電報,眉頭擰得更緊了。
沉寂了一個月的防線,突然迎來炮擊。
結果卻是國軍部隊打一下就跑?
這算什么?
佯攻?
試探?
還是新換防的指揮官對他們防線對策象征性騷擾?
一場開始得如此突然,結束得又如此干脆利落的戰斗,背后透著一股濃濃的詭異氣息。
岡村寧次只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被動的感覺。
他隱約覺得,這虛晃的一槍,絕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么簡單。
這更像是一場精心策劃的佯動,其真正的目的,是為了吸引住他和整個華北方面軍的注意力。
是為了掩護什么?
岡村寧次站在巨大的地圖前,死死地盯著濟南的位置,大腦在飛速地運轉。
整個作戰室,所有的參謀人員,都因為他那突然返回的舉動,而重新陷入了高度緊張的狀態。
但他們等了許久,卻沒有等來司令官的任何一道新命令。
良久,岡村寧次緩緩地,長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仿佛將他心中所有的緊張與猜疑,都一并吐盡。
“算了。”
他疲憊地擺了擺手,轉身對早已噤若寒蟬的參謀們說道:“除值班人員外,都去休息吧。”
參謀們如蒙大赦,紛紛起身敬禮,悄然退出了這間令人窒息的作戰室。
岡村寧次知道,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的神經,和整個方面軍指揮部的神經,都繃得太緊了。
華北地區的國軍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讓他們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岡村寧次認為,這正是那個狡猾的對手最想看到的結果。
用無休止的、真假難辨的動作,來不斷地消耗他們的精力。
讓他們在自我猜疑中,走向崩潰。
這一夜,果然如同岡村寧次所判斷的那樣,風平浪靜。
除了傍晚那場短暫而詭異的試探性進攻外。
整條華北戰線,再沒有任何異常的報告傳來。
第二天清晨,當方面軍的參謀們,帶著一絲劫后余生的輕松,重新走進作戰室時,岡村寧次的臉上也難得地有了一絲緩和。
然而這份緩和僅僅維持了不到一個小時。
一名情報參謀手持一份剛剛破譯的絕密電報,神色凝重地,快步走了進來!
“司令官閣下!來自重慶方面的最新情報!”
剛剛才放下些許的心,在這一刻,又被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當岡村寧次看清那份沒頭沒尾,只有短短一句話的情報時,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山城方面,已正式批準組建‘東北挺進軍’,任命王世和,為該軍總指揮官。
東北挺近軍?
王世和總指揮官?
如此陌生的名字。
“司令官閣下,關于東北挺近軍的情報,我們并未收到任何的消息,但考慮到第七集團軍的部分部隊已經與其他國軍部隊換防,故而猜測這支部隊很有可能是以傅作義所部為主體組建而成的。”
岡村寧次抬起頭,聲音干澀地,詢問著身旁的情報參謀佐佐木:“這個王世和,是個什么人?”
佐佐木的臉上,也帶著一絲困惑:“將軍,關于這個王世和的資料很少,這些資料還是我在檔案室內翻找出來的。”
他將一份略顯單薄,甚至有些積灰的牛皮紙檔案袋打開,拿出了里面的檔案,恭敬地遞給了岡村寧次。
岡村寧次接過,迅速翻開。
檔案很簡單,只有寥寥數頁。
王世和,黃埔一期畢業。
陸軍大學特別班第六期、中央訓練團將校班畢業
早在1936年,便已晉升陸軍少將。
1931年任軍事委員會委員長特務團少將團長、陸海空軍總司令部侍衛長、軍事委員會委員長行營軍警稽查處處長、國民政府主席侍衛室副官長,侍衛長。
照片上的他,面容圓潤卻神情嚴肅,是一個看起來頗為沉默寡的人。
履歷在岡村寧次看來更是簡單得有些異常。
多年來,一直擔任侍從室的高級參謀,以及侍衛長職務,算是常瑞元身邊最核心的圈內人之一。
但,最關鍵的一點是此人自抗戰爆發以來,幾乎沒有任何一線部隊的指揮經驗!
甚至可以說完全沒有。
岡村寧次看著這份檔案,心中的迷霧,不僅沒有散去,反而變得更加濃重了!
一個久不帶兵的侍從室主任,一個在軍事上幾乎可以說是“無名之輩”的人。
常瑞元為什么要將“東北挺近軍”交到他的手上指揮?
這完全不符合常理!
如此大張旗鼓的搞這些動作,不符合此前華北國軍面對“天罰”圣戰計劃那副如臨大敵的作派和模樣。
他們究竟在掩蓋什么東西?
岡村寧次順著這個思路繼續思考了下去,總覺得哪里有些不太對勁。
于是乎,他當即再度召集司令部的一眾參謀們商討此事。
關于岡村寧次的疑慮。
情報部門負責人喜多誠一說道:“司令官閣下,這些迷惑性的部署變化確實很有可能暗藏玄機,可我們現如今沒有進一步的情報,只能夠選擇一個合適的方向進行針對性的調查和部署。”
以不變應萬變是最保守也是最穩妥的做法。
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一般人確實會這么想,畢竟一旦上級采納了你的建議,成了,功勞是上級的。
可要是出了問題,就要背大鍋了。
但在岡村寧次手下做事,必須要發揮一定程度的主觀能動性。
就是要盡可能的給出自己的想法和建議。
畢竟岡村寧次最后也只會自己做出決定而不是讓下屬背鍋。
這樣的老鬼子,在日軍內部也是極少的存在。
“敵軍既然掌握了我們即將發動“圣戰”的情報,他們必然會盡可能的破壞我們的行動,司令官閣下.”
岡村寧次揮手打斷:“很抱歉,諸君,實際上截止到目前為止,就連我在內的許多軍部高級指揮官也不知道神罰作戰計劃的具體實施細節,恐怕要到大本營完成所有準備之后,才會下發具體的作戰任務。”
喜多誠一沉默了片刻后,接著道:“司令官閣下,或許可以將華北各地的異常上報至大本營,或許大本營方面掌握著一些我們尚且不知曉的情報.”(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