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皇居,吹上御苑。
厚重的菊紋簾幕之后,天蝗的身影依舊模糊而威嚴。
簾幕之前。
總參謀長杉山元,正以一種近乎謙卑的姿態,躬身肅立。
他的手中,捧著一份關于對華戰略的最新評估報告,那薄薄的幾頁紙,卻仿佛有千鈞之重。
“陛下。”杉山元的聲音干澀而疲憊,“關于‘五號作戰’,即四川進攻作戰計劃,臣以為已無實施之可能。”
他緩緩地,將那殘酷的現實,剖開在天蝗的面前。
“原來,大本營曾考慮,在中國派遣軍全面形勢允許的情況下,為迫使重慶政權迅速屈伏,發動四川進攻是有利的。
為此,我們制定了有關的各項計劃,加強了部分設施,并進行了必要的作戰準備。”
“但”他的聲音頓了頓,變得更加艱澀,“鑒于目前帝國內外之嚴峻形勢,尤其是蘇德戰局的發展,南太平洋方面的戰況,以及國力,特別是船舶運輸等情況,看來在昭和十八年(1943年),實施此項作戰,無論是服從戰爭指導,或從純粹作戰的見地來看,都是不可能的。”
很顯然,杉山元所為之付出一切的大日本弟國已經失去了在中國戰場上,取得決定性勝利的最后機會。
他們非但無法從這片泥潭中脫身,甚至,連取勝的把握都已經喪失了。
杉山元沒有將話說得太透,但其中的意味,已不而喻。
然而,簾幕之后的天蝗,似乎并未完全聽懂這份報告背后的絕望。
他的思緒,還沉浸在另一場虛幻的“勝利”之中。
“杉山君。”天蝗那不帶一絲溫度的聲音緩緩響起,“南京政府,不是已經向英美宣戰了嗎?”
“這難道不是一個好的開始嗎?”
是的,就在1943年開年之初,汪兆銘代表其南京偽政府,在一場精心策劃的儀式上,慷慨激昂地,向英、美等同盟國,宣戰。
這,正是大本營為了從“永無盡期的”中國戰場上解脫出來,而苦心孤詣設計的一步棋。
其核心戰略,便是通過扶植代理人政權,將這場侵略戰爭,逐步“本土化”,達到所謂的“以戰養戰”、“以華制華”,從而將弟國的寶貴兵力,解放出來,投入到更為關鍵的太平洋戰場。
這個所謂的“大東亞戰力”,就是招募更多日占區的民眾,編入蝗協軍、和平建國軍的隊列之中,讓他們去為帝國賣命。
為此,大本營甚至不合時宜地提出了一套旨在“爭取中國軍民民心,達到中日兩國通力合作”的宣傳方針。
然而,這個想法剛一提出便遭到了所有侵華高級將領的一致否定。
x俊六、岡村寧次等人在回電中毫不客氣地指出。
這簡直就是對占領區實情和重慶政府實體,完全沒有認識的空談泛論!
一個侵略者,怎么可能一方面將中國視為可以隨意掠奪的殖民地,一方面又去高喊“結束殖民主義”、“共存共榮”的口號呢?
這套自相矛盾的說辭,騙得了誰?
最終,“中國的民心”這個宏大的概念,被無奈地,限定在了一個極其狹窄,且無比可悲的范圍之內――那就是當前的汪偽政府的“民心”。
之前所有旨在分化、瓦解重慶政府的政治誘降與軍事恫嚇,均已宣告落空。
如今的日本政府,手中唯一能打的政治牌,似乎也只剩下了這張。
……
第十一軍,蒲圻前進指揮所。
與東京那虛無縹緲的政治幻想不同。
這里的氣氛,是血與火般的真實與殘酷。
司令官橫山勇正陰沉著臉,看著手中那份此前由前線部隊匯報上來的戰斗總結。
上面的文字,如同鋼針般,扎得他眼睛生疼。
“……大隊于二十二日早晨,遭遇羅家橋之敵頑強阻擊,第一中隊長大井義隆中尉以下四人戰死……”
“……隨后,大隊于十時左右,攻擊易家集堡壘,該堡壘未覆蓋席子……最初由第一中隊擔任攻擊,見習士官以下七人戰死,攻擊未能成功”
一份份戰報,匯總起來,就是一個殘酷的現實:他們的攻勢,雖然看似迅猛,但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價!
中國軍隊的抵抗意志,遠超他們的想象!
而現在,一個更壞的消息傳來,讓整個戰局,都陷入了糜爛的境地。
在第五戰區桂系部隊的主動出擊之下,他們與日軍之間那脆弱的“默契”,被徹底打破。
日軍在鄂北的防線,全線告急!
這意味著,他橫山勇的第十一軍不僅要面對第六戰區主力部隊可能的反擊,更要時刻提防,那支從大別山里殺出來的桂系“鋼軍”。
他們會不會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捅進十一軍的側翼?
誰也說不準。
最為關鍵的一點是,他們甚至搞不清楚為什么桂系會救一個和山城政府貌合神離的王勁哉所部。
為什么桂系會打破和他們的默契,選擇躍出他們經營許久的“山區根據地”來和他們進行一場毫無意義的作戰呢?
橫山勇想不明白。
他的部隊也陷入了騎虎難下的兩難境地。
如果,這個時候繼續向峰口地區的殘敵猛攻,耗費巨大的代價將其殲滅,那么,他麾下早已疲憊不堪的部隊,很有可能會在接下來的戰斗中,被桂系與第六戰區的援軍,南北夾擊,撞個滿頭包。
可如果不繼續進攻,就此收兵,那么,這場他賭上了全部聲譽的“江北殲滅戰”,就將以虎頭蛇尾的方式,草草收場。
本就因屢次戰敗而士氣低落的第十一軍,經此一役后,勢必會更加頹廢,再也無力發動任何像樣的攻勢。
“司令官閣下!”
參謀長島貫武治少將,快步走到地圖前。
他的臉上,同樣寫滿了焦慮,但眼神中卻透著一股狠辣。
“為今之計,我們不能再將目光,局限于王勁哉的殘部了!”他指著地圖上,那支正從北方高速南下的桂系箭頭,“與其被動地等待被兩面夾擊,不如我們主動出擊!”
橫山勇的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島貫武治的想法也正是他現如今的想法。
島貫武治繼續說道:“我建議,立即將作戰目標,從王勁哉所部,轉移至這支突出的桂系部隊――第七軍張淦所部!”
“集中我軍主力,以雷霆之勢,先行將其擊潰,甚至重創!”
“只要打掉了桂軍這個最大的威脅,那么王勁哉的殘部,不過是甕中之鱉!”
“整個戰局的主動權,就將重新回到我們的手中!”
這個大膽而冒險的建議。
讓橫山勇的心,猛地一跳!
他死死地盯著地圖,大腦在飛速地運轉。
幾分鐘后,他猛地一拍桌子!
“江漢平原已經落入我軍控制之中,如果能夠再殲支那桂系主力,那么這將是一場輝煌的勝利。”
“喲西!就這么辦!”
橫山勇的臉上滿是決然:“立即將新的作戰計劃,上報派遣軍總司令部!”
……
金陵,中國派遣軍總司令部。
作戰室內,那份由橫山勇提交的,決心將戰火引向桂系的“延伸作戰”計劃,已經被正式批準。
一枚枚代表著日軍主力動向的紅色箭頭,在地圖上,重新進行了調整,構成了一張撲向鄂北的新大網。
但總司令官x俊六大將的心中,那份因初戰告捷而產生的興奮,卻已漸漸冷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揮之不去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