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
常瑞元這才緩緩地,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
“委座.”
竺培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您這是?”
常瑞元沒有回答他。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那份捷報,穿透了這間溫暖的書房,投向了地圖上那片同樣戰火紛飛的土地贛西。
贛北,銅山大捷,信陽克復指日可待。
贛西,第六戰區主力在日軍第十一軍的猛攻下,節節敗退,防線岌岌可危。
安鄉失守,南線被圍,第73軍有被全殲的風險。
贛西多是中央軍部隊,常瑞元指揮起來如臂使指。
而贛北的,卻是桀驁不馴、出工不出力的桂系作戰部隊。
而戰場上的表現,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一個,摧枯拉朽,勢如破竹。
一個,捉襟見肘,險象環生。
雙方的差距宛如天塹一般。
常瑞元緩緩閉上了眼睛。
這已經不是對敵我雙方實力的了解,也不是對日軍戰略層面的考量。
這是一種他無法理解,也無法掌控的力量。
一種更加讓他感到恐懼的。
是另一種可能。
桂系……
華北……
如果,這兩股他一直用來互相制衡的力量。
因為這一場輝煌的勝利,而選擇了合流呢?
就在他為此焦慮,幾乎夜不能寐之際。
當晚深夜。
一份加密電報,跨越千山萬水,繞過了所有的中間環節,從贛北前線,徑直發往了山城,落在了軍政部長陳辭修的桌案上。
陳辭修只看了一眼,便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備車!”
“是!”
緊接著,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邁步返回了自己的辦公室,打起了桌上的加密電話,撥通了侍從室的專線。
“委座睡下了嗎?”
“還沒有?”
“好!我馬上過去!”
掛斷電話,他抓起那份電報,甚至尚未來得及披上一件衣裳,便行色匆匆地沖出了辦公室,鉆進了剛剛備好的轎車。
……
同一時刻,統帥部參謀總長辦公室內。
白健生同樣看著手上那份來自第五戰區的捷報,臉上卻不見絲毫喜色。
信陽之戰,本該是桂系揚眉吐氣的一戰。
可他心中,卻升起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
他看到陳辭修的座駕風馳電掣般地駛出了統帥部大院,卻沒有向他通報任何消息。
這位“小諸葛”緩緩走到窗前。
看著那輛消失在夜色中的轎車,眼神變得晦暗不明。
思緒片刻之后,他叫來心腹擬電,準備發上一封電報詢問五戰區,這一仗怎么打的稀里糊涂,突破的稀里糊涂的!
――
次日。
正當所有人為信陽方面取得進展而高興之時。
一個驚天的消息再度傳來。
日本海軍聯合艦隊司令山本五十六死了!
山本五十六,日海名將。
突襲珍珠港的計劃便是其擬定的,中途島,瓜島戰役這些也是出自他的手筆。
山本五十六在瓜島戰役失敗之后。
他的想法實際上和橫山勇是一樣的。
他們認為必須要熬用一場作戰的勝利才重振士氣。
決心向南太平洋的美軍發起一次猛烈的反擊,計劃調動大量的艦隊和岸基飛機,以三百多架戰機的規模打擊自所羅門群島至新幾內亞島一帶的美軍艦隊以及航空基地。
為此。
山本五十六動身前往拉包爾前線親自指揮。
為了鼓舞這群小鬼子的飛行員。
山本五十六身穿潔白的海軍軍官制服站在機場在向他們致意。
甚至一直等到這些小鬼子的飛行員們返回機場。
然而.
在山本五十六抵達前線基地之后,日軍飛機的損失數量是美軍的兩倍有余.
但日軍飛行員卻不斷向他報告各種戰果,似乎是不想讓山本五十六失望一般。
總的來說,如果按照這些飛行員的報告十分抽象。
如果真按照他們的戰果匯報。
美軍的戰艦和艦載機已經被日軍全殲了.
正是因為這群不忍心讓山本五十六難過的日軍飛航空兵們,親手將自己的聯合艦隊總司令送進了墳墓之中。
在這群航空兵部隊接連優異表現之后。
山本五十六頗為樂觀的表示要去前線基地視察。
其目的,是為了重振那里的官兵士氣。
尤其是那些從瓜島上經歷苦戰而幸存下來的官兵們,是此行的重點。
幾乎所有的幕僚都反對山本五十六前往前線視察,但山本五十六還是去了。
那片空域實際上就是美軍的主場。
當他的視察行程以電報的形式發往各部隊的時候被美軍截獲。
而后,便死在了美軍的手中。
此時此刻的前敵指揮部之中。
史迪威興奮的上躥下跳,就差站在桌子上了。
他唾沫星子四濺,向楚云飛闡述著此戰有可能的影響力。
“山本五十六被擊斃,對于日本朝野和軍隊而,勢必會造成難以想象的打擊,這是我們在東南亞地區發起攻勢的最好機會。”
“你們的總裁夫人此時還在我們的美國演講,據說收到了數以千計的美金,這些都是我們美國人捐獻的,而且我得到消息,在馬歇爾將軍的努力之下,美國政府的大批軍援款項已經通過了國會。”
楚云飛頗為認可的點了點頭:“不錯,確實是個不錯的機會,關于奪島登陸作戰的具體計劃,林華次長已經在加緊擬定,目前黃百韜所部已經在進行適應性的訓練,想必很快就能夠投入到實戰之中。”
正當史迪威想要抓住機會,繼續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
楚云飛卻話鋒一轉,絲毫沒有與他糾纏的意思:“據說,日本艦隊及航空兵部隊的建設基本上都是出自于山本五十六的手筆,不知道陸軍方面會不會受到影響。
如果陸軍方面的士氣同樣被影響的話,那么此戰我軍又能增添幾分勝算。”
史迪威意有所指:“那是自然,只要我們兩個國家攜手并肩,為正義而戰,我們終將取得勝利.”
楚云飛笑著伸出了自己的右手與史迪威再度握在了一起。
兩人相視一笑,均是一肚子的算計。
“不知道這場大戰多久能夠結束”
“那要看統帥部的想法了,如果他們不拖后腿的話,我有信心在一個月內結束這場會戰,并且取得最終勝利。”
史迪威聞頗為認真的點了點頭:“那好,這件事情就交給我”
楚云飛一愣。
卻見史迪威轉身就走,帶著布拉德利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前線指揮部。
“鈞座,這..”
趙鵬程有些傻眼了:“這史迪威,又要前往山城吵架了。”
“吵來吵去,從來都沒有個結果。”
楚云飛無奈的笑了笑:“算了,由他去吧,他在這里對我們而也不是什么好事,總想著拉我去太平洋戰場上指揮他們美軍奪島登陸..”
那太平洋戰場上每個戰略要地相隔何止五百公里。
他楚云飛的三維立體作戰地圖優勢根本就發揮不出來。
有病才去幫他美國人打仗!
“鈞座,龐軍明龐長官帶隊的觀摩團最近寫了幾份報告,您要不要抽個時間看看?”
“具體是什么方面的?”
“山地作戰、步炮協同、短兵相接的一些戰術思考,以及部隊精神文化建設、地域習慣方面的考量等等”
楚云飛聞不由得頭大,嘆了口氣:“簡單整理一下,等下午抽個時間看看..”
“是!”
信陽這邊打的如火如荼。
日軍的部署也在迅速調整。
野勾支隊(三十九步兵團團長野地嘉平指揮)。
下轄第六十八(欠一個第三大隊),第二三一步兵聯隊,作戰兵力約五千六百人,正在北上馳援。
很顯然,橫山勇這是要放棄夾擊第十師團的部署。
亦或者是想要讓第十三師團獨自由荊門一帶向枝江方向搜索殲滅第十集團軍。
這是個很大膽的做法,也有點太不把第六戰區當人看了。
第六戰區,代理司令長官司令部。
作戰室內的氣氛,如同外面陰沉欲雨的天空,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
孫連仲默默地看著墻上的作戰地圖。
“總座。”參謀長郭懺的聲音沙啞而疲憊:“剛剛收到第十集團軍的回報,第七十三軍已經徹底失去戰斗力了。”
“王司令官正率領殘部,向常德方向轉移,進行收容整頓。”
他又指著另一個方向:“第四十四軍,目前仍在津市、澧縣一線苦苦支撐,日軍進攻依舊犀利,他們的傷亡也很大。”
安鄉、南縣方向的戰斗一敗涂地。
或許他們一開始就應該直接棄守。
那種平原地形本就不是防御的好地方。
因為常瑞元的堅持,因為孫連仲的唯命是從,導致他們足足損失了上萬人,一個主力軍被打垮。
第七軍在銅山方向取得突破,那是桂系的榮耀,是第七軍的功勞。
而他孫連仲,他麾下的第六戰區,截至到目前為止得到的只有質疑,只有失敗。
“總座。”
另一名參謀緊接著匯報道,“偵察部隊回報,日軍攻克南縣后,其主力正有向常德進犯的意圖!”
所有的目光,都瞬間聚焦到了孫連仲的身上。
常德,是湘西的門戶,是通往陪都重慶的最后一道屏障。
一旦失守,后果不堪設想。
孫連仲的反應,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驚得目瞪口呆。
他沒有絲毫遲疑,甚至沒有與身邊的將領們商議哪怕一句話。
孫連仲只是平靜地轉過身,對著身旁的通訊參謀,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說道:“發電,統帥部,請示委座。”
他的聲音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清晰。
“當面之敵攻勢兇猛,常德危急。”
“我部下一步,是應調整部署,放棄外圍,固守常德?”
“還是應集結主力,繼續與敵在外圍決戰?”
“懇請委座,明示。”
此一出,整個作戰室,鴉雀無聲。
跟隨他多年的池峰城剛剛率部抵達第六戰區,見孫連仲如此作派。
更是如遭雷擊般愣在原地。
他看著眼前這位曾經在臺兒莊血戰不退的總司令,只覺得無比陌生。
這還是他認識的那個孫總司令嗎?
不拍板,不決策,不擔責。
事無巨細,盡數上報。
這哪里還是一位戰區司令長官?
這分明,分明就是一個被山城遙控的提線木偶!
就在眾人心思各異,或震驚,或失望,或不解之際。
統帥部的回電,卻以一種超乎尋常的速度,再次抵達。
前后不到半個小時。
機要參謀將譯好的電文遞給孫連仲,臉上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古怪神情。
孫連仲展開電文,只看了一眼,卻興奮無比。
“仿魯兄,前線戰局,瞬息萬變,中樞遙控,多有掣肘。”
“自即刻起,任命你為第六戰區總司令。”
“第六戰區所有軍事行動,由你全權指揮,相機決斷,不必事事請示。”
“此戰若敗,失地之責,不在仿魯兄,在我判斷之誤也。”
――中正。
他猛地抬起頭,那佝僂的背脊,在這一刻,重新挺得筆直!
他高高舉起手上的電報。
環視著身后那些同樣神情激動的將領們。
那雙眼中,重新燃起了熊熊的戰意!
“委座已經全權授權我負責本次鄂西會戰,接下來各部均要聽從我的命令!”
孫連仲的聲音,不再有絲毫的猶豫,洪亮如鐘!
正當眾人一臉嚴肅,打算聽令的時候。
孫連仲卻沒有下達任何的作戰命令,而是朗聲說道:“去,給鄂北前敵總指揮部發電,詢問一下楚總顧問,接下來我軍的防御重點,以及進攻方向..”
“總座咱們不應該請示陳長官么,怎么請示起了楚總顧問..”
郭懺驚訝萬分,好你個孫連仲,你演都不演啊!(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