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瑞元靠在椅背上。
他剛剛結束了與史迪威并不算愉快的會談,但總算是暫時穩住了這位脾氣火爆的盟友。
就在此時。
侍從主任竺培基手持一份電報,快步走了進來。
“委座,”他的神情有些古怪,“鄂北前敵總指揮部,楚總顧問發來的密電。”
“哦?”常瑞元來了興趣,“說什么事情?”
他本以為楚云飛會借著大勝之機,再次對戰區部署甚至國策提出什么大膽的建議。
然而,當他接過電報,展開一看,臉上的表情卻是頗為古怪。
電報的內容,不是軍國大事,不是戰術分析,而是一封舉薦信。
一封楚云飛為暫編第五十一師師長林茂華,請功的舉薦信。
“林茂華”
常瑞元在口中咀嚼著這個陌生的名字,目光中充滿了探究,“此人是誰?我怎么沒什么印象。”
他將電報遞給了身旁的張治中。
“文白,你看看。”
“他可是個從不輕易夸人的人物。”
“這還是他頭一回,在我面前如此盛贊一個此前并無交集的指揮官。”
張治中接過電報,仔細看了一遍,那張總是顯得有些嚴肅的臉上,也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行動果決,不畏艱險,深得我軍‘攻擊’之精神,此等悍將謀才,當委以重任。”他緩緩念出聲,隨即抬頭看向常瑞元,“委座,這封電報,怕是沒那么簡單。”
竺培基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插話道:“委座,職下斗膽猜測,楚總顧問此舉,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說下去。”常瑞元微微點頭示意他繼續。
“鈞座您想。”
竺培基走到巨大的作戰地圖前,指著信陽南下的追擊路線,“信陽大捷,日軍第三師團崩潰南逃,正是痛打落水狗的最好時機。”
“楚總顧問其人,用兵向來如風雷,斷不會放過此等良機。”
“他必然會建議桂系主力,全線追擊。”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可現在,他卻單單只為這個暫編師的師長請功,對其余桂系主力,如第七軍張淦、第三十九軍劉和鼎等人,卻一字未提。”
張治中瞬間明白了其中的關竅,眼中精光一閃!
“一字未提,本身就是一種態度!”他接過話頭,聲音沉穩,“這說明,在追擊作戰中,只有這個林茂華,堅決執行了總指揮部的命令!”
“而其他人”
張治中冷笑一聲:“恐怕,都是陽奉陰違,畏縮不前!”
竺培基立刻補充道:“委座,如此一來,便說得通了。”
“桂系部隊打贏了信陽,便想著保存實力,不愿再為我大局考慮。”
“楚總顧問心中有氣,這才借著嘉獎林茂華的機會,這是向您告狀呢!”
“罷了,罷了。”常瑞元疲憊地擺了擺手,“桂系這幫人終究是爛泥扶不上墻。”
常瑞元頓了頓,似乎不想再談論這個令人心煩的話題,轉而問道:“鄂西那邊呢?”
“那邊,可有什么好消息?”
“有!委座!”
竺培基連忙將另一份戰報呈上,聲音重新變得振奮起來,“剛剛收到第六戰區急電!”
“我軍反擊攻勢進展順利!”
“日軍第十三師團、以及混成第十七旅團一部,已被我第七十四軍與第三十軍,成功合圍于漁洋關以東地區!”
“好!”常瑞元猛地一拍扶手,重新站了起來,臉上再次煥發了神彩,“戰況如何?”
“我軍士氣高昂!”竺培基的聲音里充滿了喜悅,“據孫司令長官電報稱,我軍已將敵分割包圍,正在逐步壓縮其生存空間,如果日軍不反擊的話,預計三日之內,便可全殲此股頑敵!形勢一片大好!”
“好!好啊!”
常瑞元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只要鄂西能打出一場漂亮的殲滅戰,那這場前前后后持續了兩個多月的會戰。
終究,還是以國民革命軍的勝利而告終。
就在這個時候,張文白再度出聲提醒道:“委座,鄂北那邊”
鄂北的爛攤子,常瑞元不愿再理。
“發上幾封電報斥責一番就算了,畢竟確實光復了信陽,這一仗的戰果已經遠超預期”
很顯然。
常瑞元只是打算表明個態度,并不想要繼續深入。
張文白一聽常瑞元這么一說,直接被干沉默了。
心中猜測。
這常瑞元大概率是想要讓李品仙和楚云飛直接對上。
而他,則是繼續做他那個高高在上的裁決者。
這種慣性思維,注定會將兩方徹底得罪。
――
鄂西戰場。
汪家嘴前線。
泥濘的小路上,獨立混成第十七旅團的士兵們,正頂著沉重的濕氣急行軍。
他們原本已撤至公安。
但在接到支援第十三師團的命令后,又馬不停蹄地轉向汪家嘴,試圖擋住合圍過來的第七十四軍。
只是。
讓混成第十七旅團搜索中隊沒有想到的是前方等待他們的,正是一場猝不及防的遭遇戰。
山林深處,七十四軍某部二營四連的連長,陳大力正緊繃著臉,貓在一棵粗大的松樹后,舉著望遠鏡仔細觀察著前方情況。
望遠鏡里,日軍的身影,正在四散搜索前進。
很顯然,這是日軍的前衛偵查部隊。
“狗日的,來得真他媽的快!”陳大力低聲咒罵了一句,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的連,作為攻擊部隊的尖刀,剛剛搶占了這片制高點,準備部署機槍陣地,掩護營主力后續部隊進攻。
沒想到,竟提前與日軍撞了個正著。
“一排,立刻搶占左側高地!”
“二排,散開,依托樹林構筑防線!”陳大力放下望遠鏡,聲音低沉而急促:“三排,擲彈筒,火力準備!”
命令,在瞬間傳達下去。
這群七十四軍的士兵們,不愧是統帥部直屬的“戰役攻擊軍”,動作干凈利落,迅速散開。
他們以最快的速度,在松林和巖石之間尋找掩體,將重機槍架設在隱蔽的制高點上,架設在能夠覆蓋日軍行進路線的突出部上。
日軍顯然也察覺到了異常。
尖銳的口哨聲,在山谷中猛然響起,他們的隊形立刻轉換成為了進攻隊形。。
前衛部隊迅速向兩側山坡蔓延,試圖搶占有利地形。
“擲彈筒!準備射擊!”陳大力再次吼道。
三排的擲彈筒手,早已做好了準備。
他們貓在隱蔽的凹坑里,迅速調整射角,將彈藥裝填入冰冷的筒口。
“放!”
一聲令下,數枚榴彈拖著輕微的“嗤”聲,劃破空氣,精準地落入日軍的方向!
“轟!轟!”
沖在最前面的幾個日軍士兵,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便被沖擊波掀飛,或是被彈片撕碎!
擲彈筒榴彈接連不斷地炸向日軍的方向。
這群搜索中隊的日軍反應極快,瞬間展開了攻擊隊形。
“重機槍,給我壓制!”
陳大力嘶吼著,對著話筒咆哮。
“噠噠噠噠――!”
部署在左側高地的幾挺馬克沁重機槍發出了沉悶而致命的咆哮!
密集的子彈,瞬間將日軍前衛部隊死死地壓制在山谷之中,讓他們無法抬頭!
日軍指揮官也經驗豐富,他們迅速組織反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