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北。
濮陽前線,第五集團軍司令部。
帳篷外的雨淅淅瀝瀝地下著。
原本就泥濘不堪的道路變得更加難以通行。
總司令唐淮源站在沙盤前,眉頭緊鎖,但眼中的戰意卻絲毫未減。
地圖上,友軍第八十八集團軍那如雷霆般的攻勢深深地刺激了他。
薛杰攻下了聊城,尹崇岳的坦克正在向濟南狂飆突進。
而作為右翼策應的第五集團軍,若是再不動作,恐怕連口湯都喝不上了。
他們的二階段作戰目標就是濟寧,此時此刻的他們也在為這個目標而努力著。
“傳令!”
唐淮源猛地轉身,對著身后的作戰處長下令:“命令第40軍、第27軍,提前三日全線向東推進,渡過黃河故道,直插鄆城、梁山一線!”
“我們要像一顆釘子一樣,死死釘在濟南的南大門,配合薛軍長完成對山東日軍的大包圍!”
“是!”
作戰處長剛要領命而去。
“慢著!”
一聲急促的呼喊打斷了唐淮源的部署。
龐慶振參謀滿頭大汗,腳上的軍靴沾滿了黃泥,甚至來不及擦拭額頭的雨水,便匆匆闖進了指揮部:“總座,不能打!現在還不能動!”
唐淮源臉色一沉,虎目圓睜:“龐慶振,你昏頭了嗎?”
“戰機稍縱即逝!”
“薛杰那邊已經發起了攻擊,咱們要是還在這磨磨蹭蹭,第五集團軍的臉往哪擱,我怎么向鈞座交待?”
“總司令,非是職下畏戰。”
龐慶振苦著臉,把手里的一疊報表攤在桌子上,語氣中充滿了無奈:“剛才緊急清點,咱們目前的彈藥儲備,尤其是75山炮的炮彈和迫擊炮彈,更是只有兩個基數。”
唐淮源有些納悶:“糧秣、藥品呢?”
“吃喝較為充足,藥品方面很緊張。”
“如果現在強行開拔,一旦遭遇日軍頑強阻擊,咱們恐怕很難突破敵軍防線。”
唐淮源更疑惑了:“前幾天我才簽過字,接收了一批美援物資,怎么會沒有彈藥?!”
龐慶振嘆了口氣,指著外面泥濘的道路:“物資是有的,但是運不上來啊!”
“總司令,咱們的卡車團到現在為止都還沒能夠配齊卡車呢。”
唐淮源嘆了口氣“汽車團的事情我清楚。”
這件事情他也清楚。
雖然名義上有一個汽車團,但實際上配屬到他手上的不到三十輛,不足編制的三分之一。
龐慶振接著道:“再加上,這幾天連降大雨,黃河故道本來就是爛泥塘,騾馬車還能勉強,汽車早就陷在泥地里動彈不得了!”
“卡車到底什么時候能夠配屬到前線來,這個節骨眼上任何的運力損耗都是對戰局的不負責。”
龐慶振解釋道:“恐怕很難了,總座,根據華北聯合指揮部的最新經濟統籌條例,為了保障華北地區的經濟復蘇,特別是為了維持與蘇聯方面的‘民間貿易’以及西北馬政的物資流轉。”
“相當一部分美援卡車,在剛下生產線或者剛運抵口岸時,就被直接劃撥給了各地新成立的運輸公司和商貿團。”
“咱們第五集團軍的那個汽車團,有三分之二的車,此刻恐怕正拉著羊毛和罐頭,跑在去往西北或者邊境的路上呢。”
“咱們不足的運力,只能靠從老百姓手里征集的騾馬、平板車、頂著。”
現如今出現問題,唐淮源頗為懊惱,因為忌憚與統帥部戰略相悖而保持沉默。
但眼下,他也無法承認是自己的問題,只好假意斥責道:“怎么不早匯報?”
龐慶振低下頭,一臉委屈,心里卻是如同明鏡一般:“總司令,卑職也是有苦難啊。”
“之前咱們在豫北作戰,離后方近,靠騾馬也能湊合。”
“可誰也沒想到,這次反攻的步子邁得這么大,這么快!”
“戰線一下子拉長了上百公里,再加上這鬼天氣..”
龐慶振指了指地圖上的鐵路線,繼續說道:“我也想過申請鐵路補給,可是您看,現在的鐵路網運力早已飽和。”
“北邊的同蒲路、平漢路,那是優先保障錢長官的第六集團軍和正在準備打出關的東北挺進縱隊。”
“南邊的隴海路東段剛打通,又要優先保障三十一集團軍和東征縱隊。”
“咱們第五集團軍夾在中間,那是姥姥不疼舅舅不愛,鐵路運力根本輪不到咱們。”
“現在是前有強敵,后無糧草,中間還得跟老天爺斗。”
唐淮源聽完也是十分的無奈。
這不是某個節點出錯,也不是某人個人的失職,這是整個戰略大棋局下的必然陣痛。
楚云飛在下一盤很大的棋,既要軍事上的勝利,又要經濟上的造血。
這就注定了在資源分配上,不可能面面俱到。
而作為“非中央軍嫡系”且處于中間地帶的第五集團軍。
在資源緊缺的時候,自然而然地被排在了優先級靠后的位置。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唐淮源看著地圖上那個誘人的濟寧城,心中滿是不甘。
但他更清楚,如果帶著一支彈盡糧絕的部隊沖上去,那不是英勇,那是送死,是對幾萬弟兄的性命不負責任。
良久。
唐淮源長嘆一聲,神色變得疲憊而無奈:“還是要和鈞座匯報一下這件事情.”
“總座,那我這就去擬電。”
“等會,這封電報,不能這么干巴巴地發。”
“直接喊苦那是叫花子,咱們是正規軍,是整理過的作戰部隊,一定要要有理有據,還要給長官留足面子。”
唐淮源轉頭看向參謀龐慶振:“我親自口述,你來潤色。”
龐慶振連忙拿起紙筆,豎起耳朵。
“鈞座勛鑒:”
唐淮源的聲音沉穩而緩慢,每一個字都經過了深思熟慮:
“職部奉命東進,全軍上下士氣高昂,雖面對連日陰雨、道路泥濘之惡劣天候,依然枕戈待旦,誓要配合主力,全殲當面日寇。”
先表忠心,再談困難。
這是官場鐵律,也是軍中生存之道。
“然,經后勤緊急盤點,職部目前面臨‘糧彈兩缺’之危局。”
“因大量美援載具優先配屬地方建設及西北貿易,致使我部汽車團運力僅余三成,且多陷于泥沼。”
“前線各師彈藥基數不足,藥品更是捉襟見肘。”
說到這里,唐淮源頓了頓,掐滅了煙頭,語氣變得沉重且帶有一絲“委婉的辯解”:
“回首日前柳格鎮之戰,我部未盡全功,致使日寇第59師團主力突圍南下,職每念及此,深感汗顏,夜不能寐。”
“然痛定思痛,實非我將士不肯用命,實乃重武器匱乏、彈藥補給不繼所致。”
“彼時我軍炮火一旦延伸,后繼乏力,無法對敵形成持續壓制,致使功敗垂成。”
“今又臨大仗,職部雖有殺賊之心,卻恐因后勤之短板,重蹈柳格鎮之覆轍,誤了鈞座的全盤大計。”
“故,斗膽懇請鈞座,能否在百忙之中,從各方協調部分運力與彈藥,以解我部燃眉之急?”
“若物資到位,職愿立軍令狀,必將戰旗插上濟寧城頭!”
“肅此電達,伏乞鈞裁。”
“職,唐淮源叩上。”
念完最后一個字,唐淮源看向龐慶振:“怎么樣?”
龐慶振豎起大拇指,由衷佩服道:“高!實在是高!”
“總座,您這話既把困難擺到了桌面上,又把上次失利的責任,不動聲色地歸結到了‘客觀條件’上,而且態度極其誠懇,絲毫沒有抱怨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