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楚總顧問看了,不但不會生氣,反而會覺得咱們第五集團軍受了委屈還在顧全大局。”
“發出去吧。”
唐淮源擺了擺手,目光望向帳外漆黑的雨夜:“能不能成,就看咱們那位戰帥,心里到底是把‘做生意’看得重,還是把‘打鬼子’看得重了。”
次日清晨。
華北,前敵總指揮部。
窗外的雨絲依舊綿密,拍打在窗欞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楚云飛手里拿著唐淮源的那封電報,已經看了足足有三分鐘。
方立功站在一旁,時刻觀察著楚云飛的表情,心中卻有些惴惴不安。
唐淮源這封電報雖然寫得客氣,但核心意思很明確。
截擊五十九師團沒打好,是因為沒給夠東西,接下來要是還沒東西,仗打輸了別賴我。
這種“討價還價”甚至帶有“甩鍋”嫌疑的電報。
在軍紀嚴明的華北軍中,是很少見的。
“鈞座.”方立功小心翼翼地開口,“唐長官這封電報,字里行間是在訴苦啊。”
“而且,他把攔截第59師團失利的責任,也順手推給了后勤不足,這”
“他沒說錯。”
楚云飛放下電報,臉上不僅沒有絲毫怒意,反而輕輕嘆了口氣,甚至露出一絲理解的神色。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第五集的底子本來就薄,咱們如果不給夠支援,讓他們承擔主力承擔的作戰任務,確實是強人所難了。”
“柳格鎮那一仗,責任不在前線將士,是黨國在統籌上為了經濟建設,不得不犧牲了一部分軍事資源。”
“立功兄。”
楚云飛聲音有些低沉:“我們要搞經濟,要搞建設,要跟蘇聯人做生意換技術,就必然要擠占軍事資源。”
“魚和熊掌,不可兼得。”
“把卡車給了工廠和商貿公司,前線的部隊就得靠兩條腿走路,就得忍受彈藥不足的風險。”
方立功默然。
他知道,這是楚云飛為了華北長遠發展所布下的大局,也是為了在戰后能迅速恢復國力所做的準備。
但這個局,確實在短期內給軍事行動帶來了陣痛。
“唐淮源是老將,他很懂分寸,也很給我面子。”
楚云飛轉過身,眼神重新變得堅定:“他這封電報寫得很有水平,既匯報了困難,又給了我臺階下。”
“如果我這時候還不解決問題,反而去責怪他,那就太不夠意思了。”
“一旦右翼出事,我們在魯西的勝利果實就會大打折扣,甚至可能被日軍反咬一口。”
“鈞座,那怎么辦?”方立功攤開手,“現在從其他地方調卡車也來不及了,而且孫衛謀那邊的貿易也是政治任務,停不得”
“活人還能讓尿憋死?”
楚云飛冷哼一聲,快步走到地圖前,目光越過泥濘的陸地,鎖定在了距離濮陽不遠的一條條蜿蜒曲線。
那是黃河故道,以及連接魯西和豫北的衛河、大運河支流。
“卡車不夠,就讓船來湊吧!”
“既然陸路泥濘難行,那是老天爺給鬼子留的路。”
“但這水路,卻是老天爺留給我們的!”
楚云飛手中的指揮棒重重地點在黃河與衛河的交匯處。
“傳我命令!”
“第一,急電孫衛謀!讓他即刻放下手頭的一切工作,立即親自趕赴黃河渡口,正式啟用水路運輸計劃。”
“不管是用錢買,還是打欠條,給我從沿岸百姓手里征集所有的平底船、木筏,甚至是羊皮筏子!”
“利用黃河水系和運河網絡,建立一條臨時的水上補給線!”
“彈藥、糧食,全部改走水路,順流而下,直運濮陽前線。”
“第二,回復唐淮源!”
楚云飛的語氣變得溫和而鄭重:“告訴他,總指揮部已經知曉他的困難,對他之前的努力表示肯定,不予追究柳格鎮之失。”
“向他承諾,新的彈藥補給將在一周內通過水路抵達。”
“同時,我會從二戰區協調一個重炮團臨時加強給他。”
“一周之后,配合主力作戰部隊,向濟南方向發起鉗形攻勢。”
――
下午。
山西,上游某黃河渡口。
渾濁的河水咆哮著奔騰而下。
碼頭上,人聲鼎沸,號子聲此起彼伏。
陳易深穿著一身油布雨衣,腳踩高筒膠靴,站在泥水里,嗓子都已經喊啞了:“快!”
“這一批迫擊炮彈,輕拿輕放!”
“裝那艘大船!”
“那邊的糧食,用油布蓋好了!”
在他的身后,是堆積如山的彈藥箱和糧袋。
而在河面上,停泊著數不清的各式船只。
有吃水深的平底貨船,有靈活輕便的漁船,甚至還有幾百個吹得鼓鼓囊囊的羊皮筏子連在一起組成的排筏。
這是一支由民間力量臨時拼湊起來的“水上運輸大隊”。
“陳長官!”
一名渾身濕透的船老大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大聲喊道:“這水太急了!”
“而且聽說打仗的那邊還有鬼子的巡邏艇,弟兄們有點怵啊!”
陳易深一把拉住船老大的手,眼神堅定:“老哥!”
“前線的弟兄們在拼命啊!他們手里沒子彈,肚里沒糧食,拿什么去擋鬼子?”
“楚長官說了,這一次運費加倍!”
“要是船損了,政府雙倍賠償!”
“要是有弟兄傷了、沒了,我們也按陣亡將士的標準發撫恤!”
“而且,這是為了咱自個兒的家鄉,為了不讓鬼子再回來禍害咱!”
船老大看著陳易深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又看了看那些還在往船上搬運物資的年輕士兵,狠狠一咬牙:“中!”
“既然長官把話說到這份上了,咱們這些跑船的也不是孬種!”
“弟兄們!”
“把帆升起來!咱們走!”
“嗨喲!嗨喲!”
激昂的號子聲中,一艘艘滿載物資的船只,頂著風雨,駛入了波濤洶涌的黃河。
這一路并不好走。
為了躲避日軍的飛機和巡邏艇,船隊只能晝伏夜出。
在激流險灘處,船工們不得不跳進冰冷的河水中,用肩膀扛,用繩子拉,一步一步地將沉重的船只拖過淺灘。
有的人腳被鋒利的石頭劃破,鮮血染紅了河水。
有的人被急流卷走,連一聲呼救都沒來得及發出。
但沒有人退縮,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船上裝的不僅是彈藥糧食,更是前線將士的命,是趕走日寇的希望。
戰爭之中,所有人都在犧牲自己,也唯有犧牲才能取得最后的勝利!(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