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北,濮陽,第五集團軍司令部。
聯綿的陰雨終于在今天放緩了節奏,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只不過空氣中依舊彌漫著潮濕泥土的味道。
總司令唐淮源背著手,像一頭被困在籠子里的猛虎,在狹窄的指揮所里來回踱步。
腳下的軍靴踩在鋪著稻草的濕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墻上的日歷,已經被他撕去了一頁又一頁,距離他向前敵總指揮部發出那封“求援”電報,已經過去了整整四天。
唐淮源停在地圖前,目光有些焦躁地掃過整個華北戰局。
“八十八集已經休整完畢,現在正磨刀霍霍準備配合裝甲部隊進攻濟南方向。”
“北線,六集團軍被關東軍咬得緊,也是在打硬仗,不知道還能夠守多久。”
“第四集團軍也已經完成了調動,準備在側翼策應了。”
唐淮源猛地轉過身,看向身后的參謀長龐慶振,聲音里透著一股子壓不住的火氣:“唯獨咱們!咱們第五集團軍可是鈞座親自派人整編的精銳部隊。”
“現在倒好,因為這爛泥路,讓咱們這群老虎沒肉吃!”
“要是后勤再跟不上,這第一階段的湯沒喝著,第二階段的攻堅戰咱們拿什么去砸開濟寧的城墻?”
“拿頭撞嗎?”
龐慶振也是一臉的苦相,手里捏著幾份催促彈藥的清單,無奈地勸道:“總座,您消消氣。”
“鈞座不是回電承諾了嗎?”
“一個星期內解決,這才第四天,水路難行,逆流也好,順流也罷,總得有個過程。”
“我能不急嗎?”
唐淮源一屁股坐在彈藥箱拼成的椅子上,拍著大腿說道:“第一戰區的蔣鼎文司令長官雖然在那邊干瞪眼,但人家好歹沒任務。”
“咱們不一樣,咱們可是華北反攻右翼的主力。”
“弟兄們手里的家伙雖然好,但也架不住只出不進啊!”
“沒有后續補給,那就是燒火棍!”
就在這時。
帳篷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喧嘩聲。
緊接著,是一陣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士兵們抑制不住的歡呼。
“來了!來了!”
“總座!來啦!”
一名通訊參謀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全是泥點子,卻笑得跟朵花似的:“到了!”
“后方組織的船隊到了!”
唐淮源猛地彈了起來,甚至帶翻了身后的椅子:“在哪?有多少?”
“就在衛河碼頭!”
“那船,那船多得把河都堵住了!”
“走!”
唐淮源二話不說,抓起帽子扣在頭上,大步流星地沖了出去。
……
衛河,工兵團臨時搭建碼頭處。
唐淮源深一腳淺一腳地沖上高崗,當他抬起頭看向河面時,整個人瞬間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愣在原地。
只見濁浪排空的黃河古道與衛河交匯之上,此刻竟現千帆競渡之奇觀!
放眼望去,白帆如云,檣櫓如林,從上游順流而下的船隊綿延數里,竟將這寬闊的河面擠得水泄不通。
那些掛著破舊風帆的平底駁船、漆黑狹窄的烏篷漁舟、乃至數百個連成一片的羊皮筏子,大大小小的船只滿載著糧彈,在激流中劈波斬浪,宛如一條由民心匯聚而成的鋼鐵巨龍,氣吞山河!
船工們的號子聲、士兵們的歡呼聲、還有那風雨聲交織在一起,奏響了一曲宏大的戰歌。
唐淮源站在岸邊的高崗上,被這鋪天蓋地的支援場面震撼得眼眶通紅。
他直指那滾滾東逝的黃河水,對著身后肅立的龐慶振和無數將士們厲聲怒吼,立下錚錚誓:
“弟兄們!”
“都給我睜大眼睛看看,這河上漂的不是糧草,是華北父老鄉親從牙縫里省出來的血汗,是咱們的救命糧!”
“有民如此,夫復何求?”
“我唐淮源今日指衛河為誓:此戰,我必身先士卒,帶你們踏平濟寧,全殲當面之敵!”
“誰要是當了孬種,不僅要去見軍法,更對不起這千帆競渡的百姓,不配做這頂天立地的中國軍人!”
“殺!殺!殺!”
岸邊的士兵們被這壯闊的景象和長官的誓激得熱血沸騰,齊聲怒吼。
唐淮源大步走下高崗,來到碼頭邊。
一位滿臉風霜、穿著蓑衣的老船工,正指揮著幾個后生往岸上跳板上搬運物資。
看到唐淮源那一身將官服,老漢連忙擦了擦手上的泥水,有些局促地就要行禮。
“老人家,使不得!”
唐淮源一把扶住老漢,看著他那雙布滿老繭和裂口的手,聲音有些顫抖:“你們這是從哪來的?”
“回長官的話。”
老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殘缺的黃牙,笑容燦爛無比:“俺們是從山西那邊順著黃河下來的,也有從河北那邊過來的。”
“政府說前線打鬼子路不好走,大卡車陷在泥里動彈不得,急壞了前線的長官。”
“那哪能行啊?”
老漢指了指身后那一望無際的船隊,大聲說道:“咱們老百姓沒別的本事,但這撐船弄筏子的手藝還是有的!”
“楚長官給咱們發了整編的槍炮,那是讓咱們保家衛國的,怎么能讓彈藥斷了頓?”
“這不,十里八鄉的,只要家里有條船的,全來了!”
“俺這船上裝的是子彈,后面那是給傷員們吃的白面!”
唐淮源緊緊握著老漢的手,眼眶濕潤。
這時候,一名少尉軍需官興奮地抱著一箱剛剛卸下來的彈藥跑過來,獻寶似的撬開蓋子:“總司令!”
“您看!全是剛生產不久的炮彈!”
“總座!”
“船隊后面還有大家伙!”
龐慶振指著河心,只見幾艘吃水極深的大型平底駁船緩緩靠岸,上面蓋著的帆布被掀開一角,露出了粗大的炮管。
“那是105毫米榴彈炮!”
岸邊的歡呼聲瞬間達到了頂峰。
唐淮源心中大喜,正欲上前查看,卻見駁船上走下一位身姿挺拔、須發皆白卻精神矍鑠的少將,正笑吟吟地看著他。
唐淮源定睛一看,頓時一驚,急忙快步上前,雙手緊緊握住對方的手:“歐陽校長,你這個頭發.”
來人正是中央炮校山西分校的副校長歐陽先鵬少將。
是此前楚云飛麾下為數不多的炮兵將領,現如今他已經專注于炮兵事業建設。
“唐長官,別來無恙啊。”
歐陽先鵬回握住唐淮源的手:“你說我這頭發啊,這幾年在炮校可是把我忙壞了,要知道,楚長官最為看重炮兵部隊,建設大炮兵的任務就壓在了炮校的肩上。
我這個當副校長的,哪能有片刻的松懈,說句不該說的,我最輕松的日子,就是跟著鈞座在前線打鬼子的日子。”
歐陽先鵬拍了拍身旁那門剛剛卸下船、炮管還泛著油光的105毫米榴彈炮:“沒想到,這些最先進的教學用具,居然也有機會走上前線。”
“現在前線吃緊,我們的時間不多,錢伯均的部隊也不知道還能夠堅持多久。”
“所以,楚總顧問下令把訓練炮都拉上來。”歐陽先鵬嘆了口氣:“唐長官,你可得念著咱們鈞座的好。”
“這可是炮校最后的家底了,整整一個重炮教導團!”
“當初薛杰攻聊城,求爺爺告奶奶想要借調幾門去加強火力,鈞座都沒舍得松口。”
“結果你這一封電報過去,鈞座二話不說,直接把我們的‘鎮校之寶’全給你拉來了!”
“我看吶,鈞座對你這個‘雜牌’出身的總司令,可是偏心得很吶!”
聽到這話,唐淮源只覺得胸口一陣滾燙,眼眶瞬間紅透。
唐淮源自己也清楚的知道,這不是偏心,這是信任!
是托付!
是在告訴他唐淮源。
在他楚云飛眼里,第五集團軍和其他嫡系部隊沒有分別,都是打鬼子的主力!
唐淮源深吸一口氣,退后一步,對著歐陽先鵬,對著那那一船船的物資,莊重地敬了一個軍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