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志強那句話,像一記悶雷,在林衛國耳邊炸開。
部里信息技術局原副局長,返聘首席專家,何文山。
這個身份,完全超出了他們之前的任何預估。不是鐵路分局內部,不是市里,也不是北方公司,而是部里,而且是主管通信加密、信息安全的專家型領導。
車子在夜色中疾馳,車內一片死寂。只有引擎的低吼和戴志強略微急促的呼吸聲。林衛國能感覺到,戴志強握著對講機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這不再僅僅是一個基層腐敗或商業竊密案了。
何文山的出現,將案件的性質,陡然提升到了一個令人心悸的高度——內部要害部門的技術專家,利用專業知識和職位便利,長期為境外勢力服務?
“何處長,”林衛國打破了沉默,聲音因為震驚而有些干澀,“何文山……他怎么會……”
“我也沒想到。”戴志強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情緒,“鄭組長之前提醒過,可能涉及更復雜的層面。但何文山……他是技術權威,退休前參與的很多都是涉密項目評審。如果他是‘園丁’,那泄露出去的東西,就不僅僅是幾份技術圖紙了。”
林衛國心頭沉重。確實,何文山的權限和所知,遠超馬保國、王啟明之流。他就像一把鑰匙,可能打開更多、更致命的鎖。
“直接去二號安全點。”戴志強對司機命令道,然后拿起對講機,“各小組注意,目標身份特殊,保密等級提到最高。參與行動人員一律不得對外通訊,原地待命。技術組,立即對目標人物隨身物品進行徹底檢查,重點任何紙張、膠片、微型存儲設備。審訊組,做好預案,我要親自審。”
對講機里傳來簡短而緊繃的回應:“明白!”
二號安全點設在郊區一個早已停產的農機廠倉庫里,外表破敗,內部經過改造,戒備森嚴。
林衛國跟著戴志強走進臨時設立的指揮室時,何文山已經被押到隔壁的審訊室。
他頭上的鴨舌帽已被摘掉,露出一頭花白卻梳得整齊的頭發,臉上的金絲邊眼鏡在押送過程中歪斜了,但他此刻已經恢復了鎮定,甚至帶著一種知識分子特有的冷傲,沉默地坐在椅子上,微微閉著眼。
負責搜查的技術人員正在匯報:“隨身物品:鑰匙一串,鋼筆一支,手帕一條,零錢若干。沒有發現紙張、膠片或可疑設備。夾克和褲子口袋都檢查過了,很干凈。”
“搜身徹底嗎?”戴志強問。
“徹底。衣服夾層、鞋底、衣領都查了,沒有夾帶。”技術人員肯定地說。
戴志強走到單向玻璃前,凝視著里面的何文山。“他發出的郵件,接收的方案,內容不可能只記在腦子里。一定有載體,或者……他現場記下后銷毀了?”
“閱覽室的垃圾桶我們檢查過,只有幾張廢紙,沒有焚燒或浸濕痕跡。”另一名隊員報告。
林衛國也看著何文山。這個人身上透著一種與馬保國、趙德順截然不同的氣質,不是慌張,不是狡黠,而是一種深沉的、近乎冰冷的平靜。這是長期身處高位、并且自恃掌握著旁人難以理解的技術秘密所帶來的底氣嗎?
“先審。”戴志強整理了一下衣服,推開審訊室的門,走了進去。林衛國跟在他身后。
看到戴志強和林衛國進來,何文山慢慢睜開眼,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最后停留在戴志強身上,嘴角甚至扯出了一絲極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戴志強同志,”何文山先開口了,聲音平穩,帶著一點久居京城的腔調,“這個見面方式,很有創意。”
“何文山!”戴志強沒有坐下,居高臨下地盯著他,“你應該清楚為什么在這里。”
“不太清楚。”何文山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更舒服些,“我退休了,就是個普通老頭。晚上去圖書館查點資料,莫名其妙就被抓到這里。戴組長,你們調查組現在辦案,都這么不講程序了嗎?”
“程序?”戴志強冷笑一聲,“你利用市圖書館的電腦,向境外加密郵箱發送情報,接收潛伏指令,這就是你的程序?”
何文山臉上沒有任何波動:“戴組長,說話要有證據。我一個搞技術的老頭,能有什么情報?至于境外郵箱……我年紀大了,對新鮮事物好奇,偶爾上網看看,不違法吧?圖書館的電腦,是公共資源,誰都可以用。”
“公共資源?”戴志強逼近一步,“那臺電腦的跳板軟件,是你裝的吧?特定的登錄路徑和時間,是你和境外約定的吧?何文山,別拿你對付外行的那套來糊弄我!你是通信加密專家,但你別忘了,我們能抓到你,就不是外行!”
何文山終于抬眼正視戴志強,眼神里多了幾分審視:“看來戴組長做了不少功課。不過,就算我用了些技術手段上網,那也是個人行為。你說情報,證據呢?你說潛伏指令,東西呢?抓賊抓贓,這個道理,戴組長應該比我懂。”
他在賭,賭戴志強沒有拿到他傳遞內容的實物證據。郵件內容是加密的,現場沒有發現他記錄或攜帶任何東西。只要咬死不承認具體內容,單憑上網行為,很難給他定性。
戴志強顯然也明白這點。他盯著何文山看了幾秒鐘,突然話鋒一轉:“吳全有,你認識吧?”
何文山眼神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誰?沒印象。”
“機務段的老技師。他建議報廢的那臺蘇制高頻信號發生器,我們在里面發現了微縮膠卷。技術圖紙,帶密級的。”戴志強緩緩說道,“吳全有交代,是有人讓他找機會把那臺設備‘合理’地報廢掉。他提到過一個‘上面懂技術的領導’。”
何文山沉默了,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還有趙德順,”林衛國這時開口,語氣平直,“你發展的‘信鴿’,他已經全交代了。包括怎么接受你的指令,怎么傳遞消息,怎么從王啟明繼父那里取送經費和密碼。你右手虎口那道疤,他描述得很清楚。需要找他來當面指認嗎?”
何文山右手的拇指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虎口的位置,那里確實有一道舊傷疤。這個細微的動作沒有逃過戴志強和林衛國的眼睛。
“趙德順……王啟明……”何文山喃喃重復這兩個名字,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類似惋惜的神情,但轉瞬即逝。“他們犯了錯誤,自然應該接受懲罰。這和我有什么關系?戴組長,林書記,辦案要講證據鏈。你們說的這些,最多說明他們可能和一些事情有關,怎么能證明和我有關?就憑一道疤?天下手上帶疤的人多了。”
他再次抬眼看著戴志強,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勸導的意味:“志強同志,我比你年長幾歲,在部里工作的時間也長些。有些事,比較復雜。涉及到技術問題,外行容易誤解。我勸你,慎重。不要聽風就是雨,更不要被人當槍使。有些線,踩過了,就回不了頭了。”
這番話,軟中帶硬,既是辯解,也是威脅。暗示自己背景深厚,警告戴志強適可而止。
戴志強臉色鐵青。
他知道,面對何文山這種級別、這種心理素質的對手,常規審訊壓力很難奏效。他手里缺乏一擊致命的直接證據。那封加密郵件的內容如果破譯不出來,何文山就能一直抵賴下去。
“何文山,”戴志強壓著火氣,“你以為你不開口,我們就沒辦法了?你發出的郵件,接收的指令,技術組正在全力破譯。你經手過的項目,接觸過的人,我們會一寸一寸地查!你退休了,但你退休前審批過的文件、參加過的會議、推薦過的技術路線,都會留下痕跡!馬保國、王啟明、趙德順、吳全有……這些人都是因為你才陷進去的!你以為你還能安然脫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