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給不起,他的老母和幼子,還能安全嗎?
尤其是,榮國公的名聲實在是人嫌鬼憎啊!
趙指揮使深吸一口氣,抬腳踏進了那扇門。
門扉在身后無聲合攏的剎那,趙指揮使雙膝一沉,“撲通”一聲重重跪在了地上。
這一幕,幾乎與先前在皇陵營房中跪在秦王面前時如出一轍。
可若細看……
此刻跪下的姿態里,多了幾分沉甸甸的、幾乎要壓彎脊梁的……感恩。
“末將……謝國公爺救我老母幼子之恩。”
“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往后國公爺需要末將做什么,末將絕無二話……”
“只求國公爺……莫要傷我老母幼子。”
這是他在這世上最后的軟肋。
至于他自己……
是生,是死,是成為棋子,還是淪為棄子,他都認了。
只要他們平安。
“趙指揮使。”榮妄坦然道:“我不是秦王。”
“榮家,從不拿親族性命作籌碼。”
“推己及人。”
趙指揮使聞,猛地抬頭。
榮妄繼續道:“今朝既救下令堂與令郎,便是真的救了。”
“他們安全了。”
“為何……”趙指揮使聲音嘶啞,隱隱發顫。
榮妄沉默片刻。
“因為,我若連這點底線都守不住,又與秦王之流何異?”
“因為,你的妻妾,皆是良善之人。”
“好人,本該有好報的。”
“可如今,秦王一念之惡,釀成此等大罪……”
“你也不必惶惶。今日我來,本為勸你助我一臂,鏟除秦王勢力。但既知陛下的影衛已將計劃告知于你,我便不再贅。”
“趙指揮使,血仇當報,活著的人卻也要往前看。”
“你可曾想過,如何安頓家中老母與幼子?”
“風已起,大雨不知何時傾盆。你既卷入與秦王的棋局,塵埃落定前,便再難抽身。務必細細思量,如何護他們周全。”
“并非每一次,我都能得到消息,又能及時派人阻攔。”
“尤其眼下,你的至親,已不便再現于人前。”
“這一點,你應該明白的。”
他當然明白。
從老母和幼子被“救下”的那一刻起,他們就不能再是“趙指揮使的家人”了。
至少在明面上,他們必須“消失”。
否則,秦王一旦察覺,他們只會死得更快。
趙指揮使的目光直直刺向榮妄,近乎冒犯地審視著對方。
他要從這張臉上辨出端倪,在這些光明磊落的話語里,究竟藏了幾分真、幾分假,又有幾分是拿捏人心的手段。
可沒有。
他看了又看,始終尋不出一絲算計的痕跡。
恍然間,這個在上京人人避之不及的“鬼見愁”,反倒像成了真真正正的君子。
榮國公,竟然……竟然是君子……
榮妄立在原處,并未閃避,只是靜靜迎上趙指揮使的視線。
信任二字,從來不是輕易就能交付的。
這份謹慎,他懂,也愿意等。
不知怎的,趙指揮使忽然想起許多年前,那時他還只是京畿衛里一個不起眼的小卒。
也是這樣的時節。
皇室、勛貴京郊踏青。
有勛貴為追一只鹿,縱馬踏傷了路旁的農戶。
四周鴉雀無聲,人人視若無睹。
唯獨那時剛解了毒、尚是少年模樣的榮國公,勒馬出列,聲音清朗如碎玉:“人命與鹿命,孰貴?”
應該……
應該是有這么一回事吧。
許是時間太過久遠,又許是這位榮國公后來的名聲實在不堪,讓他恍惚間也對自己的記憶生出了幾分猶疑。
榮國公……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要憑這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就賭一把嗎?
“末將……”趙指揮使喉結滾動,再出聲時,嗓音已比先前松動了些許,卻仍帶著沙啞的澀意,“家母患了眼疾多年,如今……已連人影都辨不清了。”
“幼子……剛滿六歲,正是最黏人、最離不得照看的時候。”
“末將這半只腳……早已陷在泥濘里了。妻妾與稍長的兒女,皆喪于秦王之手。縱使大人將老母幼子交還,末將一時之間……也尋不到可信、可靠、可用之人照料。”
“末將斗膽,懇請國公爺,將他們安頓在穩妥之處。只需遣兩名樸實良善的婦人照看起居,便足矣。”
他深知在秦王面前,自己不過蜉蝣撼樹。
想要護住老母幼子的周全,更是癡人說夢。
既如此,不如索性賭上一把……
賭眼前這位榮國公,并非秦王那般禽獸不如之人。
“末將愿將這些年積攢的所有金銀細軟,盡數獻與國公爺。”
“末將明白,榮國公府何等門第,自不會短了銀錢。這些微薄之物,絕非報答救命之恩,只求充作照料老母幼子的日常用度。”
“國公爺的恩情,末將愿以命相償。”
“此后無論末將是生是死,皆為心甘情愿,絕無半分怨懟。”
若是賭輸了……
也好。
黃泉路上,一家人終能整整齊齊地團圓。
“你當真想好了?”榮妄問道。
趙指揮使頷首,語氣篤定:“想好了。”
“能得榮國公出手相救,已是三生有幸,可遇而不可求。”
“但凡識時務、明事理者,自該拼盡全力,牢牢攥住這等逆天機緣。斷不會如那般無自知之明者,自身尚且難保,偏要執意將僅剩的親眷護在身旁。”
榮妄眸色微挑:“你倒比本國公預想的,更添幾分膽識。”
趙指揮使苦笑:“若無幾分膽識,僅憑投機鉆營、阿諛逢迎,末將既爬不到、更坐不穩京畿衛指揮使這個位置。”
這一刻,榮妄對趙指揮使有了更全面的認知。
是個人才啊。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