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以成尚書斷去一臂,除卻女眷嫁妝得以留存,其余資財盡數抵償其買兇害命犯下的大錯收尾。
成尚書疼得冷汗淋漓,大口喘著粗氣,喃喃低語道:“這不就是偷雞不成,反蝕了所有米?
非但沒能奪回老太爺經營多年的人脈,反倒連自己半生辛苦斂聚的財富,也一并搭了進去。
成夫人目光微動,并未立即上前安撫尚書,反而蹙眉回想著榮老夫人那番看似無心的話。
榮老夫人說,禍不及妻妾。
若成府女眷有意和離,無論是歸返娘家,或是另立女戶,皆在情理之中。
她是不是……也到了該“各自飛”的時候?
當初老爺官居尚書、春風得意時,給她的也不過是因主母身份而不得不予的那份體面。
夫妻之間何曾有過真正同心同德之時?
府中的妾室、通房倒像春日野草,一茬接一茬地冒出來,熱鬧得刺眼。
如今老爺栽了跟頭,還昏了頭對裴桑枝下殺手……
這一步,簡直是將成府往絕路上又推了一把。
雪上加霜。
無論榮國公府和永寧侯府是顧念舊情,還是另有所慮,能留下老爺性命、不牽連女眷兒孫,已是眼下最好的結局。
將心比心,往后榮國公府又怎會容許成家子孫,尤其是老爺這一支,再有出頭之日?
一邊是早已布滿裂痕、勉強維持了二十余載的夫妻名分,另一邊卻是帶著兒子徹底離開這深宅大院,依照榮老夫人的暗示,與老爺斷個干凈……
這道檻,究竟該怎么邁?
前路茫茫,檐瓦已傾。
或許真到了該為自己、也為身后兒女謀一條生路的時候了。
“請老爺給妾身一封和離書吧。”成夫人語不驚人死不休。
成尚書身子猛地一僵,難以置信地盯著她:“你……可知自己到底在說什么?”
“此時向我要和離書,你就不怕外頭千夫所指?不怕二郎從此被人戳著脊梁骨說‘生母棄夫’?”
“你就算不念你我二十余年夫妻情分,也該為二郎想想。”
“景翊已經不在了,你就只剩這一個兒子了啊!”
成夫人神色紋絲未動:“左不過是些‘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的老調罷了。
“老爺,那些說閑話的人,誰曾替我捱過這二十余年?誰又曾在我生二郎難產、生死一線時,見過老爺正在西院妾室屋里聽曲?”
“景翊已經折在這座深宅里了。”
“二郎自幼便不比景翊得您器重、得您歡心,老爺也不過是在景翊被老太爺厭棄后,才短暫地疼了他幾日。”
“如今老爺惹下這塌天大禍,景翊早已人死萬事休,再大的風浪也擾不到他。老爺自己也憑著一條胳膊和多年攢下的銀錢,好歹保住性命。”
“可二郎呢?”
“難道還要因老爺拖累,這輩子就此庸碌,永無出頭之日嗎?”
成尚書胸中的怒意剛翻涌起來,卻又迅速冷卻了下去。
他猛然意識到,自己早已失去了發怒的資格。
向來溫順逢迎、亦步亦趨跟隨他二十余年的夫人,此刻卻顯得如此陌生。
不,或許可怕的并非陌生,而是她終于撕開了那層投他所好的表皮,露出底下他從未真正看清過的面目。
“好……好得很。”
“你我同床共枕這么多年,我竟不知自己的結發妻子……是這般精于算計之人。”
“老爺過獎了。”成夫人語氣平平,“妾身若真有這般精明,二十多年前便該看清,這府中的富貴榮華,不過是仰仗老太爺的余蔭。借來的風光,終有一日要連本帶利還回去。”
“與其費盡心思去揣摩老爺的心意、事事都按您的標準來苛求自己,倒不如去老太爺跟前多盡幾分孝心。”
“為什么?”成尚書聲音嘶啞,像被砂石磨過,“就因為我曾寵過幾個妾室?因為你在產褥之中,我未能陪伴左右?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舊事了!”
“這些年來,你我夫妻即便不算情深,也是心意相通、喜惡相合。我又何曾短缺過你的用度?何曾讓人越過你正室的位置?”
成夫人望著成尚書那副理所當然的神情,驀地感到一陣真切的疲憊:“是,您從未短過妾身吃穿,也從不讓旁人越過我的位置。”
“可老爺是否想過您所給的,從來只是‘主母’理應享有的份例,而非‘妻子’真正渴求的情意。”
“更何況,就連這份‘理應享有’,也并非老爺主動賜予,是妾身一次次低頭、一步步求來的。”
“妾身嫁進成家第一年,老爺壽辰,我曾熬了三個月繡成一幅《春山圖》。您當時贊過繡工精巧,轉眼卻吩咐收進庫房,說色調太素,襯不起尚書府的廳堂氣派。”
成尚書怔了怔,依稀想起似乎有過這么件事。那繡品究竟什么模樣,他早已模糊,只記得當時確覺得不夠富麗。
“后來西院的妾室繡了幅《蝶戀花》,金線勾邊,珍珠點綴,明明浮華又小孩子氣,老爺夸它‘生機勃勃’,讓人裱起來,在書房掛了整整三年。”
“妾身并非容不得老爺掛她的繡品。只是那時才明白,在老爺眼中,妻與妾的分別,不過是‘端莊得體’與‘嬌媚討喜’罷了。”
“妻要持重,妾可鮮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