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須顧全大局,妾只管紅袖添香。”
“可老爺既要妻子端莊,卻又嫌這份端莊沉悶無趣。”
“否則,又怎會在妾身難產、生死一線之際,仍與那些懂得討您歡心的姨娘們歌舞作樂,任我在鬼門關前獨自掙扎?”
“又怎會在妾身產后休養時,縱得那些姨娘有恃無恐,敢到我面前陰陽怪氣、話里藏針?”
“從鬼門關撿回命后,妾身就想通了。什么端莊賢淑、什么女德典范,在這深宅后院中,都比不上投您所好、哄您開懷來得要緊。”
“于是老爺愛聽曲,妾身便重新拾起荒廢的琴。”
“老爺認為女子無才便是德,不該讀那些‘亂了心性’的書,妾身便收起未嫁時珍愛的詩文筆墨。”
“到后來,連自己都快忘了,也曾是個見山河能成賦、遇佳作可評章的人。”
“老爺要身邊人沒有自己的念想、沒有自己的喜好,妾身便一日日給自己灌輸,硬將心思拗得與您相同,變得計較、勢利、趨炎附勢……”
“妾身今日并非要與老爺翻這些舊賬,只是想叫老爺明白,您眼中這些年‘心意相通、喜惡相合’的夫妻情分,是妾身藏起本性、順著您的喜惡,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磨到后來……連自己都已面目全非。”
“有句話,妾身一直不曾同老爺說過。”
“去歲,隨老爺登永寧侯府的門,聽那裴桑枝指著你我二人厲聲斥罵,妾身心中雖氣惱交加,卻又忍不住覺得……暢快。”
“那些話字字如刀,卻偏偏每一句,都戳在妾身心窩深處。”
“那時的裴桑枝,哪怕行直銳近乎粗野,卻已像一柄鍛造徹底的利刃,鋒芒凜冽,不容人輕易折改她的模樣。”
“那樣的女子,要么刀折人亡,要么便讓所有妄圖扭曲她意志的人,都死在刀鋒之下。”
“說來也可笑,這些年模仿老爺久了,亦步亦趨揣摩您的心思久了,連妾身自己都未曾察覺……”
“竟也真的活成了老爺這般,令人心生厭倦的模樣。”
話至此處,成夫人話音微頓,語調里不自覺地滲出一絲輕顫的哀求:“老爺若還念在妾身這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若還念在二郎當年險些胎死腹,此后多年也一直未得您悉心栽培,便求您賜下一紙和離書,允妾身帶著二郎離開吧。”
“只要老爺愿意成全,妾身那幾十抬嫁妝……可留下一半,足以保您后半生衣食無憂。”
成尚書:“你羨慕她。”
成夫人沒有否認,甚至輕輕笑了笑。
笑意里仿佛有什么舊日枷鎖應聲碎裂,又有某種嶄新的東西悄然拼湊。
“是,妾身羨慕。”
“羨慕她敢活成一柄出鞘的刀,而不是一團任人揉捏、任人填入餡料的面團。”
“自景翊不明不白地去了后,妾身不知多少次從午夜夢回,冷汗涔涔地自問,若我當年能有她三分硬骨、三分手段……今日種種,會不會全然不同?”
“老爺,您并不虧的。”
“得了妾身一半嫁妝,離了京師,去一處物產豐饒、山水明秀之地置宅安家。往后另娶賢淑,生兒育女……說不定真能教養出個可堪造就的孩子。”
“既不在榮國公府眼皮底下走動,時日久了,那邊或許也就慢慢淡了怨氣。”
“可若老爺執意不肯和離……”
“老爺的資財已盡數補償給裴桑枝,身無長物,往后連溫飽怕都難以為繼,只能倚靠妾身這份嫁妝度日。”
“銀錢攥在誰手里,生計便由誰拿捏。”
“誰掌握生計,誰便是一家之主。”
“這道理淺顯,老爺想必明白。”
“所以,若真走到那一步,就莫怪妾身做個悍婦,事事替老爺做主,讓老爺從此……時時看我的臉色,處處投我所好了。”
“那么妾身也只好,將這些年來所受的委屈,連本帶利,一一還與老爺了。”
成尚書盯著成夫人,像是在看一面鏡子。
一面照出他二十三年來所有自私、冷漠、市儈、算計與理所當然的鏡子。
“夫人,二郎是我的嫡子。”
“這世上,斷沒有和離還能將夫家嫡子帶走的道理。”
成夫人聽出了成尚書話音里那一絲猶豫動搖。
不是不能和離,而是不愿放二郎隨她走。
說得再透徹些,是她提出的一半嫁妝,還填不滿成尚書心里那口不見底的欲壑。
“既如此,那便不和離了罷。”
成夫人只輕輕拂了拂袖口,氣定神閑繼續道:“只盼老爺往后,能如妾身這些年伺候老爺一般,來伺候妾身。”
“務必做到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且要事事周全,無微不至。”
“還有老爺納的那些妾室,老爺如今既無銀錢供養,總不好再讓妾身動用自己的嫁妝,替您養著她們吧?”
末了,成夫人似是無意般輕聲一嘆:“得了妾身一半嫁妝,往后另娶新婦,想生多少嫡子不成?照樣能過那種被妻妾環繞逢迎的日子。”
“老爺若連這筆賬都算不清,可真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