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像最后一根針,扎透了成尚書殘存的最后一點僥幸。
是啊,他怎么算不清?
一半嫁妝,足夠他遠走高飛、另起爐灶,甚至足夠他再蓄滿一屋鶯鶯燕燕,繼續做那個被人捧著哄著的“老爺”。
而強留她們母子,他又能得到什么?
一個早已心灰意冷的正妻,一個對他只剩怨懟的兒子,還有往后數十年仰人鼻息、看人臉色的憋屈日子。
這本賬,連三歲孩童都算得明白。
成夫人望著成尚書臉上掙扎變幻的神色,心中最后一絲不忍也煙消云散。
她太了解他了。
“老爺,妾身實在不愿在往后幾十年里,還要費心教您,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成尚書深吸一口氣,連斷臂的劇痛都仿佛被暫時壓了下去。
“夫人,和離書我可以寫,甚至能拋卻男人的顏面,破例允你將二郎帶走。”
“這些年終歸是我對不住你。”
“但你……也得應我兩個條件。”
“第一,你不能改嫁。允你帶走二郎已是我的底線,若來日他要喚旁人作父親……那我寧可你我做一對怨偶,互相折磨到死。”
“可。”成夫人幾乎不假思索地應下。
“這么多年,當孫子還沒當夠嗎?
難不成還要再嫁一次,親手給自己尋一座新山壓在頭頂?
如今她膝下有子,和離后更可自立女戶。娘家管不著,婆家再無從談起,又有嫁妝傍身,這般自在,她求之不得。
“第二,”成尚書喉頭滾動,聲音艱澀,“你的嫁妝……我要七成。”
說罷,他閉上眼,像是害怕看見成夫人此刻的神情。
成夫人靜靜看過去。
看著他緊抿的唇線,看著他微顫的眉眼,看著他因羞慚與貪婪而隱隱泛紅的耳根。
她忽然覺得這一切可笑極了。
到頭來,他最在意的終究還是那些黃白之物。
“老爺。”
“您可知妾身的嫁妝,折成現銀究竟值多少?”
成尚書睜開眼,目光游移:“大約……七八萬兩?”
“是五萬三千七百兩。”成夫人報出一個精確到兩的數字,“其中現銀一萬兩,田莊鋪面值兩萬五千兩,頭面首飾與古玩字畫折一萬八千七百兩。”
“老爺可知那憑空少去的兩萬余兩去了何處?”
“是妾身在當您夫人的這些年里,陸陸續續填進了府中的窟窿。”
“如今老爺要七成,便是三萬七千余兩。足夠您買下大宅,納幾房美妾,養十數仆從,揮霍一生也綽綽有余。”
“更何況,那些田莊鋪面,至今還在源源不斷地生著銀子。”
“老爺可知道,尋常百姓一家老小一整年的開銷,不過幾十兩銀子。”
成尚書欲蓋彌彰地想辯白“我要的不是這些”,話到嘴邊卻終究咽了回去。
因為他心里再清楚不過。
他要的,就是這些。
錢財,體面,以及往后肆意揮霍的憑仗。
“可老爺有沒有想過,”成夫人繼續說道,“妾身帶著二郎離開,要置宅,要安家,要上下打點,要給二郎延請夫子、相看親事、備辦聘禮……”
“這些,樁樁件件都要銀子。”
“剩下的三成嫁妝,不過一萬六千多兩,在別處或許還夠支應,可若留在上京……”
“那是你的事!”成尚書驟然拔高聲調,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你要走,你要帶走我兒子,就該想到這些!難不成還要我替你打算周全?”
話音落下,他自己先愣住了。
這話說得太丑陋。
“我不是那個意思……”
丑陋到讓他想起這些年,被他理所當然索取、又理所當然遺忘的付出。
那些她貼補進府中的嫁妝,那些她替他周全的人情,那些她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為他、為成家所做的一切。
成尚書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來挽回,來辯解,可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沉甸甸的,壓得他喘不過氣。
“老爺是不是以為……”成夫人語氣平靜得可怕,“妾身心急要走,便什么條件都會應下?”
“妾身可以明白告訴老爺,嫁妝,只給一半。”
“多一文都沒有。老爺若覺得不足,大可不寫和離書。”
“咱們便繼續耗著。看看到底……是誰耗得過誰。”
“一半的嫁妝,是二郎往后安身立命的根本。”
“你多拿走的每一兩銀子,都可能讓他將來少一條路,少一分底氣。”
說到此處,成夫人輕輕“嘖”了一聲,語氣里透出幾分毫不掩飾的譏誚:“老爺這般討價還價的模樣,倒真像是市集上錙銖必較的商販,哪有半點曾經官居一品、尚書大人的氣度?”
成尚書脫口而出:“好,一半便一半!”
“我寫和離書。”
“但你得全部折成現銀給我。田莊鋪面也好,古玩字畫也罷,立刻變賣,越快越好。”
成夫人:“好。”
成家這艘船已經漏了,沉是早晚的事。
區別只在于,是跟著船一起沉,還是趁還有塊木板,自己游上岸。
她想游上岸!
……
數日后,成尚書帶著一箱沉甸甸的銀錠與一疊厚厚的銀票,帶了親信護院,連夜匆匆離開了京城。
他甚至等不及在上京將斷臂的傷養好。
既怕榮國公府忽然反悔,收回饒他性命的承諾。
更怕已攥在手里的銀子,像煮熟的鴨子般,撲棱著翅膀飛走。
顛簸前行的馬車驟然停住。
“怎么回事?”成尚書警覺地坐直身子,手臂卻本能地將木箱死死摟在懷里。
仿佛那是他在世上唯一緊要、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老爺,前頭……好像不太對勁。”車夫的聲音打著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