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那東西太過詭譎,也太過精細。需得一點一點地試,一絲一絲地改,再一分一分地添。受些傷……”
“再尋常不過。”
“上一回試,就很成功。”
“那么硬、那么大的一塊石頭……眨眼間,就被炸的粉碎。”
說到此處,秦老道長話音頓了頓,眉宇間罕見地浮起幾絲猶疑。
“這東西……陰差陽錯得來,是好是壞,是福是禍,連我也說不清。”他嗓音低下去,似自語,又似叩問,“來日……會不會釀出更大的慘劇?”
“可我轉念又想,這世間癡迷煉丹之術的,不止我一人。心思比我更巧、更毒的,未必沒有。我能從一次次炸爐的險境里,窺見這門道,旁人……就悟不出來嗎?”
思及此,秦老道長眸底那點遲疑漸漸被一種冰冷的清明取代
“所以啊,與其讓這等殺器落到旁人手中,不如……就握在自己人手里。”
“就當是……”
就當是,他給表嫂獻上的禮吧。
無花嘴唇翕動了幾下,終于還是鼓起勇氣道:“師尊,此事終究兇險。弟子既隨侍在側,理應以身代之……沒有次次都眼睜睜看著您涉險的道理。”
“退一萬步講,弟子總歸年輕些,腿腳靈便,反應也快。即便……即便那東西真要發作,躲閃起來,總比您快上幾分。哪怕真受了傷,愈合起來,也容易些。”
“你倒是有心。”
秦老道長先是淡淡一句,聽不出褒貶。
繼而,他神色卻是一正,轉而問道:“那你活夠了嗎?”
無花一怔,被他問得有些茫然。
活夠?他風華正茂,跟在國公爺身邊,日子雖步步驚心,卻也日日新奇,從未覺得乏味。
這般天地,他豈會活夠?
再怎么算,他也想再活上個三五十年。
“……不曾活夠。”無花搖了搖頭,答得誠懇。
秦老道長忽地笑了起來,笑聲里卻沒什么暖意,反而透著一股浸透了風霜的枯寂。
“可我……早就活夠了。”
“這天地,沒了她……沒了他們,終究是太寂寞了些。”
“無花,既然話說到這兒,你且好生記著。”
“若我哪天死了,莫給我穿那丑陋奇怪的壽衣。要穿,就穿最奢華、最尊貴的,讓人一眼看去,便覺我仍是手握權柄、享盡榮華。”
“墳塋也要建得大些,華美些。”
“榮后……她少時過得凄苦,后來見慣了好東西。權勢不夠的,怕是入不了她的眼,幫不上她的忙。”
“得讓我……盡可能的‘亮’一些。在那一處,也要讓人一眼就能瞧見。”
“你還年輕,就讓我這老骨頭,再……物盡其用一回吧。”
在這個親手養大的徒弟面前,他不再遮掩那份盤踞了一生的心事。
他就是念著那個人。
念了一輩子。
念到癡處,甚至生出虛妄的奢想,若能重來一世該多好。
重來一世,他一定早早站到她身前,為她擋去所有風雨。
若她要借勢,要利用他……那便利用好了。
他是三皇子,能更容易讓她得償所愿。
最重要的是……
他并不是她那仇人貞隆帝的親生骨血。
他與她之間,不曾隔著那層洗不凈的血仇。
無花聽著這席話,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緊緊攥住了,悶得發疼。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師尊這番話,哪里是在交代后事?
分明是在籌備一場盛大的、孤注一擲的赴約。
字里行間,聽不見對死亡的恐懼,只有窮盡此生、再無他法時,那最后一點渺茫的僥幸。
師尊在賭。
賭死后天地另有乾坤,賭那長眠地下的人,還能看見他。
所以要穿最華貴的衣裳,躺在最顯眼的墳塋,竭盡全力地“亮”著,好讓她在茫茫無盡的“那邊”,也能一眼將他認出來。
這執念,深得令人心驚,也寂寥得讓人鼻酸。
如此沉重,這么多年卻沒有因執念給榮后添一絲一毫的麻煩。
“對了……”
秦老道長像是忽然記起什么要緊事,話音一頓,轉過身來,目光直直看向無花。
“若我真折在了淮南……待你日后安然回到京城,記得備上厚禮,去一趟永寧侯府。”
“去拜訪裴桑枝。替我……虔誠地問問她……”
“這世上之人,究竟有沒有可能……‘重來一世’。”
“記清楚,是‘重來一世’,從頭活過,而非什么毫無關聯的‘前世今生’。”
“這么多年,我尋遍方術古籍,試過無數法門,想抓住那一點契機……皆是枉然。直到你師妹如真身上,隱隱透出些類似的氣息,可還是不夠,太淡,太模糊。”
“最像‘她’的……是裴桑枝。”
“所以,這世間若真有人能給我一個答案,那便只有裴桑枝。”
“你若問到了答案……定要到我墳前,親口告訴我。”
“我這一生,都在找這個答案。”
這一世,他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