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王府銀安殿,昔日登基時的喧囂早已被一種沉悶的壓抑所取代。
高大的殿宇在陰霾的天空下顯得格外空曠,殘留的慶典裝飾蒙著灰塵,如同褪色的幻夢。
李自成高踞龍椅,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冰冷的扶手,目光掃過丹陛下肅立的寥寥數人——
劉宗敏、牛金星、宋獻策,以及面色凝重的蘇俊朗。
這是“新順”政權核心層一次關乎生死存亡的議事,議題直指未來戰略方向。
洛陽這座曾經的希望之城,如今已成了燙手山芋,是棄是守,必須當機立斷。
殿內氣氛凝重,空氣仿佛都帶著瘟疫過后特有的滯澀感。
牛金星率先出列,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略顯陳舊的儒袍,以示憂國憂民。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激昂,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陛下!
洛陽之事,已成定局。
然,大丈夫當放眼天下,豈可因一城之得失而裹足不前?”
他揮舞著玉笏,指向北方,“如今明朝精銳,或喪于松錦,或潰于中原,京師空虛,如同熟透的果子!
此乃天賜良機,千載難逢!
陛下提義兵,吊民伐罪,正應效仿當年太祖皇帝,揮師北伐,直搗黃龍,一舉定鼎天下!”
他越說越激動,仿佛已看到自己成為開國元勛:
“臣以為,當機立斷,放棄洛陽這疫病之地、是非之所,傾我數十萬百戰精銳,攜雷霆之勢,北上中原!
口號,臣已想好——
‘打進北京城,活捉崇禎帝!’
此口號一出,必能令天下震動,明廷膽寒,四方豪杰景從來歸!”
牛金星的主張,充滿了流寇式的冒險精神和巨大的誘惑力,直搗黃龍的藍圖讓在座的一些武將呼吸都急促起來。
仿佛早已排練好一般,牛金星話音剛落,一旁仙風道骨、手持拂塵的宋獻策便適時上前一步。
他微閉的雙眼緩緩睜開,露出一種洞察天機的深邃光芒,聲音縹緲而篤定:
“牛丞相所,正合天意!
陛下,臣近日夜觀天象,見紫微帝星光芒大盛,已北移至關中、中原分野,而偽明帝星則晦暗不明,搖搖欲墜!
此乃天命轉移,正應在陛下身上之兆也!
星象顯示,北伐之舉,順天應人,必勝無疑!”
他將玄虛的星相學說與現實的戰略選擇捆綁,為北伐披上了一層“天命所歸”的神秘外衣,極大地增強了其說服力,尤其是對李自成這類出身草莽、對天命既敬畏又渴望的梟雄而。
果然,宋獻策的“天象”論證如同點燃了最后的導火索。
早已按捺不住的劉宗敏猛地站起,他不管什么星象天命,只聽懂了“打北京”、“搶皇帝”這幾個字,豹眼中迸發出狂熱的光芒,聲如洪雷:
“大哥!
牛先生和宋仙師說得對!
守著這死氣沉沉的洛陽有球用?
弟兄們都快憋出鳥來了!
北京城!
皇帝老兒的金鑾殿!
那得有多少金山銀山、嬌妃美妾?
打!
必須打!
俺老劉愿為先鋒,第一個殺進紫禁城,把崇禎小兒的龍椅搬來給大哥坐!”
他一帶頭,其他幾名在場的悍將也紛紛嚎叫起來,請戰之聲此起彼伏,殿內瞬間充滿了掠奪的狂熱氣息。
北伐京師,這個極具誘惑力的目標,瞬間點燃了流寇集團骨子里對財富和權力的最原始渴望。
然而,就在這一片“北上”的聲浪中,一個冷靜得近乎冰冷的聲音,如同一盆冷水,驟然潑下:
“陛下!
諸位!
萬萬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