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輔陳演捻動佛珠的手指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京營提督李國楨握緊了腰間銹跡斑斑的佩劍,心中盤算著以追捕叛逆之名,能否從哪里多支取些餉銀填補京營的虧空;吳三桂之父吳襄則瞇起眼睛,眼神中閃過一絲陰霾。
殿內死寂如墳,唯有寒風拍窗的聲響愈發急促。兵部尚書張縉彥望著崇禎皇帝搖搖欲墜的身影,喉結滾動兩下,突然跨出班列。他手中笏板因用力而微微發顫,蟒袍下的雙腿也止不住地打戰,縱然再不好說,此刻卻不得不先將另一個更棘手的難題拋出。
“陛下!”張縉彥的聲音撕破沉寂,“如今四處調兵平亂、追捕叛逆,可軍費短缺已是燃眉之急!無餉則無軍,若再不能解決糧餉,將士們餓著肚子,如何上陣殺敵?”他偷瞥了眼戶部尚書倪元璐,見對方神色陰沉,心知一場惡斗在所難免。
倪元璐果然立即出列,笏板重重一甩:“張大人說得輕巧!國庫早已見底,內帑也已所剩無幾,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戶部實在拿不出銀子!”他想起方才崇禎下旨發內帑犒賞山西殘軍,那三萬兩不過是杯水車薪,且多半會落入沿途貪官手中。
崇禎本已渙散的目光突然凝聚,猛地坐直身子,冕旒劇烈晃動:“無錢?無錢如何保我大明江山?!倪卿,你乃戶部尚書,必有良策!”他的聲音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勁,卻難掩其中的絕望。
倪元璐的手指深深掐進掌心,猶豫片刻后,咬牙道:“陛下,唯有加稅一途!可增征‘三餉’——遼餉、剿餉、練餉并行,以解燃眉之急!”此一出,滿朝嘩然。
“不可!”吏科給事中吳麟征急得額頭青筋暴起,“陛下,三餉已征多年,百姓早已不堪重負!如今流民四起,皆因賦稅過重,若再增稅,無異于火上澆油,恐生民變啊!”
首輔陳演捻動佛珠的速度加快,嘴角笑意更深,幽幽開口:“吳大人說得好聽,可若不加稅,拿什么去平流賊、御外敵?難道要讓陛下掏出龍肝鳳髓充作軍費?”
崇禎盯著倪元璐遞上的稅賦奏折,眼前浮現出民間餓殍遍野的慘狀,又想起戰場上因缺餉嘩變的士兵。他的指甲深深掐進御案裂縫,龍紋裂隙中滲出絲絲血痕:“加征三餉……著各地即刻執行!若有推諉延誤者,嚴懲不貸!”
加征三餉的旨意如場暴雨傾盆而下,卻澆灌不出生機,反而在大明的土地上激起層層濁浪。
當北方的百姓在寒風中啃食樹皮時,江南的秦淮河畔依舊歌舞升平。達官顯貴們的宅邸中,紫檀木桌上擺滿珍饈美饌,鎏金酒壺斟出的瓊漿玉液,倒映著他們醉生夢死的面容。
三餉的重擔,于這些鐘鳴鼎食之家不過是宴席間幾句笑談,稅吏們捧著賬本上門時,得到的是管家皮笑肉不笑的回應:“記在賬上,改日一并結算。”可這“改日”,往往隨著一紙文書、一聲招呼便不了了之。
反觀尋常百姓,稅吏如狼似虎地闖入茅屋,掀翻米缸,奪走最后半袋谷糧。老農跪在泥濘中,死死拽著稅吏的褲腿,涕淚橫流:“官爺,這是全家過冬的口糧啊!”